城主掷地有声,不带丝毫的犹豫。这是他的家乡,他会拼尽全力守下来的,哪怕结果可能并不好,但至少已然尽了人事。可就在这时,那副将忽而有些迟疑地开口:“城主,末将此前一直听闻唐军有新的武备,这热气球是一个。”“可是,末将分明记得那最最有名一出现就突厥和西域那些胡人吓得半死的东西,叫什么来着……火药吗?”“这个东西是不是从开战到现在唐军还未用过?”城主眼神一凛,猛然察觉到不对。火药这玩意其实唐军用得并不多,就算是对突厥对西域,那都是偏西北的战役。他们高句丽在东北方向,两方距离太过遥远,加之唐军都是一战定鼎,他们听到的火药传闻一直都是模糊又乱的。更不用说到后来渊盖苏文和李世民交恶,唐朝上下更是防着他们高句丽来探听唐朝内部消息。有这样一个大杀器,他们在此前的战斗中居然一直没有用过!两个月的围城之战唐军根本提也不提,神经紧绷之下反而是叫他们遗忘了这要命的大杀器……“轰隆”一声巨响陡然传来,是从东南方向传过来的!城主不再犹豫,飞身上马:“快,城池东南角,带队去城池东南角!”副将忙不迭跟上,喘着粗气:“东南角近来一直是唐军垒土山想要攻过来的地方,我们派了很多人去驻守……”可是他话还未说完,接二连三的巨响响起,骇得副将说不出话来。城主眼神狠戾:“可恶,这个动静,是火药吗?”什么时候?!他们这些天日夜巡逻驻守,东南角,是在唐军垒土山的时候将火药神不知鬼不觉藏在他们的城墙下就等着今日点燃吗?!听这动静,他们的城墙只怕根本撑不住。到时候城墙一被炸出缺口……唐军定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高句丽的守军又能守多久?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今日?火药什么时候都可以用,便是听着巨响都该知道这火药威力有多大,李世民为什么要等到今日?!是有什么东西是被他遗漏了的吗?城中军民显然是被这些巨响给打得猝不及防,慌乱哭喊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不明真相,还以为是天罚降下。前方有大队混乱的兵马,城主驱马上前大呵:“冷静!守住东南角,我们还有机会!”可回应城主的却是一道道带着绝望的声音:“城主,建安城被拿下了。”城主猛然瞪大双眸:“建安城?!”他一瞬问就明了自己方才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了。是李靖一部!他就说,此前李世民攻辽东城渊盖苏文调援军调得幸苦,几乎每一波都被李靖拦下。缘何这次支援他们安市城的援军就能这般顺畅赶来,原来是李靖出其不意夺下了建安城。这下全完了!李靖和李世民两部形成合围之势,安市城便是落入了天罗地网。难怪李世民会选在今日动手。前期所有的都是障眼法,李世民在等李靖,在等他们放松警惕,也在等这个一击毙命的机会。果然是李世民的打仗风格,这么多年下来还是如此。“城主,唐军……唐军从东南角的缺口入城了!”不知是谁的吼声刚落,城主已经赶到东南角。前方在混战,唐军虽然入城,但那被火药炸出的缺口并不大,唐军人不多……他们得守,他们还能守!城主刚想下令,一支比寻常羽箭要大上许多的羽箭直直朝城头那支属于他们高句丽的旗帜而去。箭锋很准,擦旗帜而过。下一瞬,旗杆断裂,旗帜顺风落在地上,混战中便被马蹄踩踏得再也瞧不清上头的字了。城主内心一沉,抬头望去。一面红色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书张狂又肆意的四字大字——“降者不杀”。是李世民的字吗?这力度这准头,李世民真的年近半百了吗?似乎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啊。城主忽然长叹一口气。他有预感,城池守不住了。战争,从来都是瞬息万变,只要抓住战机,结果或许便会完全不同。高句丽很强吗?倒也不是,不过是因着地利和气候在防御一道上算是擅长。历史上若是抓住机会,在唐军垒的土山倒塌压塌安市城城墙造成缺口之际,负责这一块的李道宗能抓住机会部署兵力,督军的傅伏爱没有私自离开,唐军未尝不能攻入城。历史上是唐军出现了失误,可是这一回唐军却全无破绽,步步紧逼打得漂亮至极。攻下安市城,又有何难呢?凛冬将至定州。李承乾收到那封安市捷报的消息时是在半夜。彼时他正忙于政务忙于后勤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好不容易在李世民专门派来辅佐他的高士廉的劝说下才脱衣上榻歇息。这还是高士廉再三保证这段时间的政务他会看顾的情况下,李承乾才勉强放心。结果这歇息的也不安稳。毕竟李承乾虽然身在后方,但是对前线的动静还是相当关注。算算时间和李世民的计划,唐对安市城的攻城结果也该在这几日出来了。果不其然,他还没躺下多久,估摸连小半个时辰都不到,前方的新鲜战报便又送到了他的住处。李承乾本就没睡熟,一有些动静便清醒了。他睁开眼起身随手披上外袍,趿着鞋走出内屋走向外厅正在与传令兵低语的高士廉。两人正不知说着什么,并没有发现背后多出了一个本该在歇息的人。李承乾好笑,放轻脚步,倚靠在门框上听着二人的对话。高士廉虽然极力压低自己的嗓音,但是他话语中的欣喜却是遮掩不住的。“就这样拿下了,陛下的风采还真是不减当年啊。”传令兵微微点头,不知是想到什么带上笑意。“回太子太傅的话,陛下在安市城旁围点打援后擒获高延寿高惠真两个高句丽大将,这其中有一桩细节军报上倒是没写,但可是有趣非常。”对于李世民拿下安市城,李承乾虽然还是松了口气,但他的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欣喜。相反,他显得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了这个结局一般。他已然尽人事,李世民也做好了完全准备。战争本就是偏差一分就能差之千里的,李世民这一回拿下安市城改写历史,李承乾倒是觉得顺理成章。至于接下来会如何,这全然是一段新的发展,但……他相信李世民。他相信李世民能书写一个足够完满的结局。因为他可是天策上将啊。思及此,光明正大偷听的李承乾换了个姿势,听得更加认真了。高士廉果然也是感兴趣的,他捻须:“是什么?”那传令兵轻咳:“彼时陛下歼灭援军,在援军降我大唐后曾对着降将有这样一番言语。”不知为何那传令兵的描述听着有些耳熟。高士廉微不可查地挑眉,莫名的他想起了李世民年少时接受王世充投降时的场景。李承乾轻嘶,这桩历史细节,隐隐约约的他似乎有些印象。那传令兵却不知他们二人所想,只是忍着笑自顾自继续道:“陛下说东夷少年不过是跳梁海曲,至于在摧毁强敌、决战决胜方面,自然是比不上陛下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的!”“从今以后,他们这帮人还敢与大唐天子交战吗?”话落,传令兵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高士廉闻言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这话又相当符合李世民的性子,到最后也只是好笑地摇头。陛下可真是,少年时打服了窦建德得了王世充的投降,心中念着王世充曾轻蔑他“童子之仇”。结果就那么当着王世充和他身后的百官的面说什么“卿常以童子见处,今见童子,何以恭之甚耶”。年纪小就对他的手下败将得意洋洋说怎么要对他这样一个“童子”这么恭敬。年纪上来了还是这样的“童子”心性,对着的他的手下败将不说童子了反而是说什么比不过他这个老人老将。还真是,正话反话都叫这陛下给说尽了!陛下这张嘴,怎生便这般气人呢。陛下这人,年轻还是年老,性子简直就是从来没变过。显然与高士廉想到一处的还有李承乾。不过一直躲在背后偷听还没有半点自觉的李承乾没有高士廉这样的好“心性”,闻言当即噗嗤一笑,叫前头的两人当即回首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