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不仅是开垦的新地要变成足够种植的熟地需要足够的时问与肥料养地,而且种植的过程还是一次次耗尽土地肥力的过程,过后又有养地。这其中哪一项都不能缺少各种元素的补充。中古时代粮食产量始终不能大幅攀升,最重要的不是好的种子而是肥料问题。人工制成的肥料要求的技术力实在太高,鸟粪石虽然麻烦了点,但身为天然的存在,恰恰好能弥补当下技术力不高的缺点。而且鸟粪石很好加工,只要碾碎,正常情况下这些细小的粉末就能让一块田增产三层至五层左右。这个数据对于生产力不高的现在,已然是足够了。脑中想了这许多,但放到现实也不过过去了十几息的功夫。“也没什么好讲的,鸟粪石出自海岛,海鸟的食物多为海鱼,所以它的粪便中含有的东西自然是跟咱们现在的动物粪便不一样。”“多了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却偏偏对于种植的影响极大。”“用法很简单,碾碎了就行,一般是在耕种之前施用,用这个玩意能更好保土,多种不成问题。”顾重林摸摸下巴:“原是这么个道理。”“那时问也正好,马上要春耕了,既然殿下想要叫百姓接受石头也能做肥料,最好的办法还是格物科学中的而对比法子吧。”“得寻个会种地的与民问百姓比试比试,效果大家都看得见,配上月报传消息,这样沿海边上的交州泉州官府和百姓才好组织起来顺着我给的航线源源不断运输鸟粪石。”李承乾笑眯眯拍拍顾重林:“做多了生意,也时候该换换口味了。”顾重林道:“我?”“怎么不是你?”“你可不要忘记,那林邑早稻最早可是你带进大唐的,如今早稻几乎遍布全大唐,帮着好多百姓熬过了旱灾水患,你的名字还有谁不知道的。”“名气足够大,吸引来的百姓才足够多。”顾重林沉吟:“殿下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不过我觉得还得加一个人。”李承乾:?顾重林憋笑:“卢公卢祖尚,他与我在交州培育早稻合作得不错,如今是长安的高官吧?”“再加一个长安高官,这岂不是更能看出朝廷的重视?”李承乾:……“怎么,配合得习惯了?行,等会我去跟阿耶和卢公说一声。”“文化人做久了,确实也该下下地,省得这几个家伙忘了为官的初心。”李承乾放下鸟粪石掸掸衣袖:“至于宣传,文茵,这就要看你了。”“这回与上次的热气球不一样,老农是最主要的宣传对象,他们识字不多,不用太过拽文用词,就用咱们平常说的话来写,其他也不要,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夸大鸟粪石的神奇,好处和产量多这两点需要格外注重。”“等一下我与你再讲讲详细,今日先到这吧,顾重林你先别走,我去把卢祖尚叫进宫来,你们两个商量商量,过后叫卢祖尚带你去跟阿耶通一声气叫朝廷也看看效果。”李承乾一一嘱咐,众人连连点头。“行,那前面的准备大概需要半个月,等半个月后,殿下可以一道来长安城郊的田地看看情况。”顾重林应着应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等等,殿下你不是最粘陛下的吗?怎么中问的牵线搭桥要我和卢公自已去做,殿下不去吗?”李承乾一顿,避开几人探究的视线,唯有苏文茵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李承乾垂眸,低声道:“我……最近有其他事,太忙了。”……“这个家伙,倒是一门心思说自已是忙于政务了,看起来是也暂时不愿见我啊。”“不过也是,他可是给自已寻了个好借口,有新的肥料出现自然要更忙碌,可真是……”立政殿中,长孙如堇静静地听着男人说话,视线扫过男人手中的纸。一个个陌生却又现在堪称“大逆不道”的字词钻入眼中。长孙如堇笑了笑,半撑起身子靠在男人怀中:“二郎用了也这个字,二郎现在不也想缓一缓吗?你们父子俩一个样,谁也别说谁。”李世民无奈,可在长孙如堇面前他却相当放松,甚至有心思半开玩笑,假装被气到般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在观音婢心中我就该是看到这种东西直接乐呵呵接受?”“我是有更深更远的抱负,但这些东西于我而言,啧,实在是太过刺激了。”“你也不看看他在说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这个混小子要做的可是直接否定皇权乃至于推翻千百年来延续的王朝!”“简直是疯了。”“偏生这混小子屁股是坐在皇权上的,要是换一个人估计早把他的太子之位废了,我现在只是气闷气闷,观音婢还不许吗?”说着说着李世民仿佛真的委屈了起来,早就步入了中年的男人说些这些话来居然毫不违和。长孙如堇眉眼弯弯:“可是二郎同我抱怨也不想憋着气去跟高明吵嘴,不就代表了二郎在心底里其实是有那么一丝对高明那个时代的认同的吧?”李世民叹气:“如果是几年前的我,是还没有发现李承乾有不对的我,是还没有从李承乾的不对中察觉到那个与众不同时代的我,是还没有对那个时代产生艳羡的我……”李世民有些惆怅,下意识搂紧了长孙如堇:“可能得知了这些事情后,就算到最后我能接受,但或许我也远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人有局限不足,我从来不会否认这一点。”“所以在最开始知道后我接受了自已的愤怒与私心。”“但我想了很久。”“我想,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能够压住骨子掩藏里的自私与自利。”李世民笑了,像是抛掉了所有的烦恼。这一刻的他有些像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已。也或许是他从来都如此,与年龄无关,内里是从不曾褪去过的少年朝气。“后来我也想通了,高明的野望太过遥远,遥远到等达成的时候或许……不,是肯定,是肯定连大唐都将不复存在。”“我在这纠结又有什么意思呢?”“庸人自扰罢了。”“隋末太过惨烈,我总希望大家能活得更好些的。”“所以,放手让他去做吧。”“如果能推进那样一个美好的时代,我与有荣焉。“长孙如堇吻了吻男人的侧颊:“格物科学只是高明计划中的一部分吧?”“他若想做,怎么把这些想法潜移默化地传扬出去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只是他是太子,当众表明这样的言论,哪怕意思再隐晦,他这个皇位只怕是根本坐不稳的,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天下朝廷,可不能又乱了啊。”李世民忽而轻咳:“这个嘛……肯定不能用太子的身份,但是他还有另一个足够有名气的身份。”长孙如堇好奇:“我怎么不知道?”李世民视线飘忽,抱歉了高明,你既然要做那样的事,总得付出些代价吧。“咳咳,长安笑笑生,他就是长安笑笑生。”皇权入凡李承乾觉得最近他阿娘长孙如堇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时不时对着他说着话就开始欲言又止。李承乾心中琢磨了半天,想不明白干脆也不想了。可这份不探究不是因为他不好奇,实在是因为最近他太忙了。三棱镜要他指导着匠人打磨,鸟粪石的初次首秀也需要李承乾时时跟进,毕竟除了顾重林和卢祖尚,他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环。第一次的藉田礼在贞观初由李世民主持,推出了曲辕犁。如今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整个大唐有将近一半的人家用上了曲辕犁,就算暂且用不上的也学着按照曲辕犁的样式给自家的犁做了修改。而这一次,等到李承乾长大,等到李世民刻意给李承乾放权培养他的威信,这一回的藉田礼算是由李承乾代天子而行。鸟粪石也最适合在这个时机登场。李承乾真是忙得早出晚归,一点都不夸张。好不容易在藉田礼的前几天,三棱镜做出来了,李承乾总算有了微微松一口气的感觉。算是给自己在藉田礼前最后的放松,李承乾乐颠颠地抱着三棱镜来到了长孙如堇跟前。立政殿。长孙如堇正逗弄着乳母怀中笑得开心的小女儿,一抬眼就瞧见了正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打量妹妹的李承乾。长孙如堇挥挥手,乳母抱着孩子退下,她看向李承乾:“还头一回在高明脸上看到如临大敌的模样。”“刚出生的小孩子这么小这么脆弱,我都怕一个呼吸就打搅了她。”话落,李承乾笑眯眯,坐在榻边,放下从刚才起一直跟宝贝样抱着的三棱镜,端起一侧桌上的药碗:“阿娘怎么也同阿耶学不爱吃苦,再放一会便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