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淡淡愧意。
他将目光从钟擎身上移开,也看着御花园的葱茏草木,心中却仍回荡着那句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钟擎收回望向枝头的目光,转向朱由校,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重逾千钧的话,只是随口吟诵了一句古诗。
“陛下过誉。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他淡淡道。
钟擎见朱由校听完“广厦”之论后,神色间虽有触动,
但更多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显然并未完全理解其背后更深层的危机和意图。
他明白,若不点破,这位皇帝恐怕仍会沉溺于“钟师傅无心帝位,朕可安享太平”的错觉之中。
他直视着朱由校
“陛下,我方才所言‘广厦’,非是空谈,更非仅仅为了施恩布泽。
实乃防患于未然,为我华夏子民,筑起一道能抵御未来狂风暴雨的城墙。”
“防患于未然?”
朱由校一怔,有些不解,
“钟师傅是指……辽东建奴?还是西北流寇?
有您在,建奴已不足为虑,流寇亦只是疥癣之疾……”
“非也。”
钟擎缓缓摇头,抬手指向西方,那个在朱由校认知中,
只是模糊存在着一些“弗朗机”、“红毛番”、“佛朗机”等朝贡或骚扰海疆的蛮夷方向。
“我说的祸患,来自万里波涛之外,来自那些被我们视为化外蛮夷的泰西诸国。”
“泰西?”
朱由校更疑惑了,
“他们……不是只有些商船偶尔前来,
求些茶叶瓷器,或是在濠镜(澳门)有些据点吗?
虽偶有海寇滋扰,但俞咨皋等人足以应对才是。”
“陛下,”
钟擎缓缓摇头道,
“您可知,就在这数十年间,当我们还在为辽东战事、朝堂党争焦头烂额,
为经义章句争论不休时,那些被我们鄙视为‘西夷’的国度,
在许多方面,已悄然走在了大明的前面?”
他开始列举,每一个字都显得沉重有力
“科学之道
他们已不再满足于模糊的‘格物致知’,而是建立起一套名为‘科学’的严谨体系。
他们用望远镜窥探星空,知晓大地乃一圆球,
且绕日而行,测算星辰运行轨迹,误差极小。
他们用显微镜观察细虫水滴,探究疾病之源。
他们研究数学、物理、化学,以公式定理推演万物之理,
其精密严谨,远我朝仍在沿用的筹算与模糊感应。”
朱由校听到“望远镜”、“大地圆球”、“绕日而行”等词,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