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暮春的黄昏。他被二皇子的手下推倒在雪地里,棉袍湿透,冻得浑身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是林忠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把他背回这间小屋,用仅剩的一点炭火给他暖手,又偷偷从厨房讨了一碗滚烫的姜汤,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
那时林忠蹲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背轻声说“殿下,咱们熬着。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萧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霉味混着记忆里的炭火气息,刺得鼻腔酸,眼眶也微微热。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沉寂。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回到正堂,他用袖子拂去椅上的灰尘,缓缓坐下。夕阳从破了洞的窗纸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上下飞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魂灵。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落地,却瞒不过萧辰的耳朵。
“进来。”萧辰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灰衣,眼神里满是胆怯。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进门便“噗通”跪倒在门槛外“奴才小顺子,奉宗人府之命,来给殿下送晚膳。”
食盒被打开,两菜一汤,一碗白米饭。菜色普通,不过是青菜豆腐、小炒肉丝,却冒着腾腾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放那儿吧。”萧辰指了指桌角。
小顺子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好,却不敢走,依旧跪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身子微微颤。
萧辰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宗……宗人府让奴才留下来伺候殿下。”小顺子声音抖,结结巴巴地说,“说殿下刚回京,身边缺人……让奴才好生伺候。”
“缺人?”萧辰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是缺人,还是……盯人?”
小顺子脸色煞白,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出沉闷的声响“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奉命行事!殿下饶命!”
“起来吧。”萧辰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去把西厢房隔壁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以后你就住那儿。”
“谢殿下!谢殿下!”小顺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辰看着桌上的饭菜,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饭菜是温的,味道寻常,却胜在干净。他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没有半分狼吞虎咽。
他心里清楚,小顺子是谁的人——不是失势的太子的,就是蛰伏的老三的,或者……是父皇的。无所谓,留着也好,至少能让那些暗中盯着他的人,稍稍放下心来。
吃完饭,天色已暗。小顺子点起烛火,又打来热水。萧辰简单洗漱后,便让他退下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像一株无人依靠的枯木。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东宫金令,在烛光下细细端详。金令做工精致,正面刻着“东宫调兵”四个鎏金大字,背面是太子的私印。这东西本该是太子的命脉,如今却成了他手中的筹码。
但还不够。
他收起金令,又取出那封太子的亲笔信。信上的字迹他认得,确实是太子的手笔。内容狠毒,却措辞谨慎,通篇没有一个“杀”字,只说“便宜行事,不留后患”。
这就是太子的聪明之处——永远留有余地,可进可退。
可惜,他遇上了黑风岭那些不堪一击的蠢货,遇上了冯安那个贪生怕死的太监。
萧辰将信折好,贴身收好。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两下,已是二更天了。
他吹熄烛火,躺到床上。床褥潮湿冰冷,硌得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黑暗。
脑海里闪过很多人——林忠温暖的笑脸,龙牙军将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贺兰部族人信任的眼神,还有父皇今日在朝堂上,那份复杂难明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忌惮,有算计,唯独没有……父子之情。
也是,皇家哪来的父子之情?
有的只是君臣,是棋子与棋手,是不死不休的博弈。
萧辰闭上眼,开始盘算。
龙牙军缩编为五百人,李二狗、赵虎这两个心腹必须留下,还有那三十个从云州就跟着他的老兵,是龙牙军的根基,绝不能散;军工坊上交兵部,但核心工匠和图纸已经转移到云州黑石谷的秘地,那里才是真正的军工重地;贺兰部内迁灵武县,拓跋灵和乌恩大祭司会稳住局面,鹰嘴峡那个易守难攻的据点,要尽快建起来……
还有京城。太子禁足三个月,这三个月是难得的机会。要趁着这个时间,在京中布些眼线,拉拢些可用之人。六皇子萧景然性情纯良,可以接触;户部尚书刘文正刚正不阿,与太子一党素有间隙,或许也能争取……苏文渊也可以联系。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林忠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前很多个夜晚那样,在他耳边低语“殿下,睡吧。老奴守着您。”
他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