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山的脚步声再次朝着这边靠近,越来越近。
壁虎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软筋散”的油纸包,塞进诺敏手里,用贺兰土话快叮嘱“把这个东西,想办法下在北狄人可能会取水的水源里。记住,红色油纸包里面的粉末,不要用手直接碰。然后赶紧去,告诉大祭司,如果北狄人追进山,不要硬拼,让族人分散躲进最险峻的沟壑里,拖时间,等救援!”
诺敏紧紧攥住油纸包,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草蛇,你带他从后面那条兽道走,送他一程,确保他甩掉尾巴。”壁虎对草蛇命令道,“送完他直接去三号汇合点,我们在那里等你。”
草蛇点头,示意诺敏跟他走。诺敏跟着草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壁虎,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两个字“谢谢……恩人。”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却无比坚定地跟着草蛇,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壁虎松了口气,随即心头又是一紧。他刚才的行为,算不算“直接干预”?虽然没有直接与北狄兵交手,但给了诺敏药,还指点了逃生路线,已经出了殿下“极其有限帮助”的范畴。
他重新趴回原来的位置,看到那十个北狄兵骂骂咧咧地搜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听到山下独眼大汉吹响了集合的号角,终于不甘心地下山归队了。
山下,八百北狄溃兵已经完成了休整,重新上马。黑压压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开始朝着贺兰部主帐的方向移动,目标明确,气势汹汹。
而在他们队伍的最后方,约两里外,果然出现了一支更庞大、更缓慢的队伍。牲畜的嘶鸣、车辆的吱呀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哭泣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正是押送俘虏和物资的队伍。
壁虎看着那支缓缓移动的黑色洪流,又看了看洪流前方那片孤零零的、飘扬着残破狼头旗的贺兰部营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完成了观察任务,获取了关键情报——北狄溃兵的构成、兵力、还有利用俘虏攻城的战术意图,以及贺兰部的抵抗计划和撤退路线。他甚至还进行了一次极其有限、难以追溯的“干预”,给了诺敏一包能拖延北狄兵的药。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他知道,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贺兰部的主帐前,将会血流成河。
而他,还有远在青州城里的殿下,现在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虎哥,那些搜山的都撤了。”老刀和山猫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身上沾了不少草叶和泥土。
“嗯。”壁虎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山下那支正在逼近贺兰部的北狄队伍,“我们也撤,回三号汇合点,然后想办法把情报送回青州。贺兰部……撑不过今天日落。”
三人像幽灵般退入白狼山更深的阴影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贺兰部主帐方向,突然响起了第一波密集的箭矢破空声,紧接着是沉闷的攻城撞击声、北狄兵的嘶吼声、贺兰部勇士的呐喊声和妇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草原。
一场实力悬殊的屠杀,正式开始了。
浓烟再次升起,这一次,是从贺兰部主帐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处牧场的烟都要浓、都要黑。
北风依旧从北边吹来,却再也带不走那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三百里外的青州城,萧辰在当天傍晚,收到了壁虎用信鸽传回的第一份完整情报。
情报上详细描述了北狄溃兵的构成、兵力、战术意图(利用俘虏攻城),以及贺兰部的抵抗计划和撤退的路线。
情报的末尾,壁虎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属下擅作主张,予贺兰一少年驱兽药一包,助其向大祭司报信。请殿下责罚。”
萧辰看完情报,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他走到北境地图前,手指缓缓点在贺兰部的位置,又划过白狼山,最终落在了标注着“大祭司”的地方,久久没有挪动。
许久,他轻声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包药……救不了人命。”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终究意难平。”
他转身唤来亲兵“传我的命令,告诉壁虎,他擅作主张之事,不予追究。让他继续留在原地观察,若有……若有贺兰部的重要人物向南逃亡,可视情况,给予最低限度的庇护通道,确保他们能安全进入青州地界。”
“是!属下这就去传达命令!”亲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萧辰独自站在地图前,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贺兰部的位置,微微晃动,像一头蛰伏的兽,在无声地叹息。
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多此一举。
也可能,会引来意想不到的变数,给本就艰难的青州防线再添隐患。
但就像壁虎忍不住给了那包药一样。
有些线,一旦在心里划下,就再也擦不掉了。
窗外,北风呼啸而至,撞击在窗棂上,出“呜呜”的声响。
像草原上那些正在死去的亡魂,在绝望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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