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如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坚定。
早训结束,各队依次带回营房,但军规的烙印并未就此散去。营区里随处可见新的变化每间营房的墙上,都张贴了抄录工整的《龙牙军军规条例》;营区的路口、校场的边缘,新立起了一块块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砂刻着“临阵脱逃者斩”“抗命不遵者斩”等核心条款;甚至连食堂的墙壁上,都用石灰刷了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军令如山,军纪如铁”,时刻提醒着每一个人。
李二狗所在的弩兵营房里,气氛有些压抑。刚回到营房,就有士兵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四十杖啊……”一个年轻的弩手缩了缩脖子,小声喃喃,“王老憨那身子骨本就单薄,挨了四十杖,怕是半个月下不了床。”
“那是他自找的,活该!”另一个弩手闷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愤懑,“李队长之前就跟咱们说过,一支箭,工匠要花费半个时辰才能做好。他倒好,随手一摔,就把人家半个时辰的心血摔没了。”
李二狗正坐在铺位上,仔细擦拭着自己的“破风”弩,闻言抬起头,眼神严肃“不止是半个时辰的心血。柳娘之前来检查弩具时说过,三棱箭镞的打磨最是费劲,十支箭镞里能出三支合格的就不错了。王老憨摔坏的那支,箭镞是上等精铁打造的,百步穿甲都不会卷刃,算得上是箭中的精品。”
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他们每天训练时随手射出的箭,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不易,竟是如此珍贵。
“都别瞎琢磨了。”李二狗放下手中的弩机,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营房里的每一个人,“殿下说得对,军规不是用来摆设的儿戏。咱们现在是龙牙军的兵,不是地里的老百姓。老百姓犯了错,最多挨几板子、罚点钱;但咱们当兵的犯了错,可能要掉脑袋——而且不只是掉自己的脑袋,还可能连累身边的兄弟。”
他伸手指了指墙上张贴的军规条例,语气坚定“从今晚开始,我带头背军规。你们谁背不熟、记不住,我陪着你们一起加练。不为别的,就为了咱们上了战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都能见到家里的亲人。”
“是!李队长!”弩兵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懈怠,多了几分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龙牙军营区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训练的间隙,再也听不到之前的闲聊打闹,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在一起,捧着军规册互相考问、互相提醒;晚课前的一刻钟集体诵读,声音一次比一次洪亮,一次比一次坚定;还有不少士兵,把核心的军规条款抄在小小的木片上,用绳子串起来,揣在怀里,训练之余、休息之时,随时都能拿出来看上两眼,默默记诵。
但萧辰心里清楚,铁的纪律,终究需要用铁的手段来维护。光靠说教和自觉,不足以让所有人都敬畏规则。
果然,二月十五,又出事了。
这天是弩兵队的实射考核日,考核内容是百步移动靶,两百名弩兵每人要射三十箭,最终的成绩会记入个人档案,直接影响后续的评级和奖赏。考核进行到一半时,负责记录成绩的书记官突然现了不对劲——有个叫孙二狗的弩兵,成绩好得反常。之前的训练中,孙二狗的成绩一直处于中等水平,最多也就十箭中五六箭,可今天考核,他射出去的三十箭里,居然有二十七箭命中靶心,这样的成绩,几乎快要赶上李二狗了。
书记官心中起了疑心,却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孙二狗的动作。很快,他就现了猫腻——孙二狗每射完一箭,都会趁着换箭的间隙,偷偷用手指调整一下弩身上的一个小部件。书记官不懂弩机的构造,但他能确定,这个动作绝对不合规。他立刻停下记录,悄悄退到一旁,派人把情况上报给了负责考核的赵虎。
赵虎闻讯赶来,二话不说,直接走到孙二狗面前,夺过他手中的弩仔细检查。这一查,立刻查出了问题——弩机上的望山,也就是瞄准用的部件,被人私自改动过,原本固定的角度被加了一个可微调的滑槽。有了这个滑槽,射箭时就能通过细微调整来修正瞄准的偏差,相当于变相作弊!
“谁干的?!”赵虎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弩摔在地上,厉声喝问,“这望山是谁给你改的?!”
孙二狗被赵虎的气势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小人自己改的……小人想拿个好成绩……殿下之前说过,考核成绩优异的有赏……小人只是想多挣点赏银……”
“放屁!”赵虎勃然大怒,一脚将孙二狗踹翻在地,“你一个半路出家的铁匠学徒,能做出这么精巧的微调滑槽?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帮你改的?不说实话,老子扒了你的皮!”
赵虎的怒吼震得人耳膜疼,孙二狗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隐瞒,哭着招供“是……是同营的王铁柱!王铁柱以前是正经的铁匠,懂这些机巧活儿!小人跟他商量,说要是能拿到好成绩,就把赏银分他一半,他就答应帮我改弩了……”
事情很快就上报到了萧辰那里。
“按军规,考核舞弊、弄虚作假者,杖责三十,降一级军衔,已得的奖赏全部追回。”楚瑶翻看着手中的《龙牙军军规条例》,眉头紧锁,“但这次他们涉及私自改装军械,性质比单纯的考核舞弊更严重,必须从严处置。”
萧辰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传我的命令,让全体龙牙军士兵,立刻到校场集合。”
午时的阳光正好,校场上却气氛凝重。孙二狗和王铁柱被两名执法兵反绑在木桩上,脸色惨白如纸;那架被私自改装的“破风”弩,就摆在两人面前的木桌上,供所有人查看。萧辰亲自走到桌前,拿起那架弩,向全场士兵讲解被改动的地方,又让李二狗用这架改装弩和另一架正常的“破风”弩,各射十箭做对比演示。
结果一目了然——用改装过的弩射箭时,李二狗十箭全中靶心,箭箭精准;而用正常的弩时,他只射出了七箭靶心。如此明显的差距,让全场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都看到了?”萧辰放下手中的弩,指着远处的靶心,声音冰冷,“这就是作弊的‘威力’。可我问你们,战场上,敌人会给你们作弊的机会吗?你们的弩要是在战场上坏了,你们能当场改装出这样的滑槽吗?”
他走到孙二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想要赏银,没问题。靠真本事去挣,靠训练的汗水去换,我萧辰从不亏待有功之人。可你偏偏要走歪路,弄虚作假!你骗的不是我,不是赵将军,而是你自己,是你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今天你能改弩骗成绩,明天上了战场,你是不是也想骗敌人?骗他们别杀你?是不是也想骗战友?骗他们‘我的弩坏了,你们先上’?”
孙二狗哭得泪流满面,不停地磕头“殿下……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道错了……小人就是穷怕了,想多挣点钱寄回家里,给老娘治病……求殿下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你有老娘要养,别人就没有亲人要牵挂吗?”萧辰厉声打断他,声音响彻校场,“李二狗的老娘还在乡下种地,刘猛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陈石头的老爹瘫痪在床,需要钱治病——军营里的兄弟,谁不缺钱?谁不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但他们都知道,钱要靠真本事挣,要靠自己的血汗换!”
他转身面对全场士兵,语气凝重如铁“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龙牙军的赏银,只给那些刻苦训练、遵守军纪、战场立功的真英雄!你今天流多少汗,明天就能拿多少赏;你今天敢走歪路,明天就必须付出代价!想靠弄虚作假浑水摸鱼?这就是下场!”
“孙二狗、王铁柱,考核舞弊作假,私自改装军械,罪加一等!”萧辰的声音陡然提高,宣布判决,“判杖责五十,革除军籍,永不录用!已得的所有奖赏全部追回,另罚饷半年!若无力缴纳罚饷,就以劳役抵偿,直到还清为止!”
判决一出,全场死寂。所有士兵都惊呆了——五十杖足以让人重伤,再加上革除军籍,这意味着孙二狗和王铁柱不仅彻底断送了前程,还要带着一身伤病去服苦役,后半辈子几乎毁了。
执法兵立刻上前,将两人按在长凳上,举起了手中的木杖。萧辰没有回避,而是让所有人都留在原地观看——他要让每一个人都亲眼看到,违反军纪的代价有多沉重;他要让这五十杖,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教训。
“啪!啪!啪!”木杖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场,伴随着孙二狗和王铁柱凄厉的惨叫声。校场上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让每一个士兵都忍不住绷紧了神经,后背渗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