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陆续从屋里出来了。
李二愣子光着膀子,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王大娘抱着孙子,站在门口张望。
几个半大小子从田埂上跑过来,跟在骑兵后面追闹。
骑兵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勒住了马。
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围上来的百姓,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幽州口音:“辽东的父老乡亲们!朝廷有令。
幽州牧伯安公,奉诏讨逆!公孙度抗拒王命,割据自立,已被伯安公麾下大军击败,如今辽东郡重归幽州牧伯安公治下!”
晒谷场上安静了片刻。
风从辽东湾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粟壳,打在张伯的脸上。
他愣愣的站着,手里的干瘪粟米从指缝里一颗一颗的掉下去,也浑然未觉。
“从今日开始,辽东百姓,与幽州百姓同等待遇!田赋三十税一,徭役减半,且所服徭役的地点,优先在本县或是本郡,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让大伙去其他郡县;
辽东各县皆会开设大汉便利店,里面的盐铁一律平价供应;各县设郡学,百姓子弟,不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
张伯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税一。
他种十亩粟,收成十五石粮食,以前官府要拿走七八石,现在只要上交半石,连一石都不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半石。
张伯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徭役减半,且地点在本地。
他那被征去运粮再也没回来的大儿子,如果活到现在,不必再去了。
他的小儿子张小二,不必再被拉去给学馆白干活了。
传闻之中幽州各郡县的大汉便利店,真的会在辽东各县开设?
张伯想起去年冬天,家里的铁锅裂了,他去集市上买了一口新锅,花了整整两石粟。
卖锅的商人说,铁贵,没办法。
后来他才知道,那商人跟公孙度手下的一个都尉是亲戚,辽东的铁器买卖,大半攥在那几个人手里。
平价供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明年冬天,不用为了一口锅卖掉半年的口粮。
百姓子弟,皆可免费入学。
张小二,他那十四岁的小儿子,那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张小二,可以进学馆念书了。
张伯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可他就是跪了。
旁边的李二愣子也跪了。
王大娘抱着孙子,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滴在孙子的额头上。
那几个追着骑兵跑闹的半大小子,站在人群外围,互相看了看,然后其中一个突然跳了起来,大喊了一声:“好!”
那一声“好”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更多的人开始高声嘶喊。
有人鼓掌,有人跺脚,有人把头上的破毡帽扔到了天上。
李二愣子把手里的半块饼往嘴里一塞,然后举起两只光膀子,对着天空吼了一嗓子。
王大娘的孙子被吓哭了,可王大娘没顾上哄,她只是抱着孙子,一边哭一边笑。
张伯还跪在地上,他的手抖得厉害,攥不住任何东西。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大儿子被拉走的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