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希雅放到椅子上,一边检查厨房中的情况,一边絮絮叨叨,“怎么带给你的书没看?”
“怎么菜也没吃多少?”
“有喝水吗?”
“到晚饭时间了,你想吃什么?”
希雅在他的唠叨声中逐渐清醒,她伸伸懒腰,揉揉眼睛,视线刚刚聚焦,就吓了一跳——布兰克的手上脸上满是伤口。
怪不得刚刚闻到一股血腥气,她还以为是睡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这是和人打了一架吗?还得是搏命的那种。
“你、你这是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地问。
布兰克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双唇嚅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好像在委屈,又好像在生气。
“我在试图引起你的同情心。”好半天后,他挤出一句话。
“……啊?”希雅懵掉了。
直说出来的话,不就没效果了吗?
“我也很不安,我越想越生气。”布兰克继续说道,“我生气了就很想破坏,可是我不能,所以我就破坏自己。”
他停下来,用力瞪希雅。
希雅被瞪得茫然不已。这是在怪罪她吗?虽然这事不是完全和她没关系……
布兰克瞪着她,咬牙切齿道:“这点小伤,我本来可以轻易地用魔法治好,但是我没有……我……”
他的声音渐渐放低了,磕磕绊绊的,很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我本来是想……伤都伤了,就给你看看,让你知道我有多难受,总之就是,引、引起你的同情心。”
“可是刚刚,我突然又觉得,这有点、有点下作。”
“所以就算了。”
说完,布兰克扭头转向一边。
希雅听得瞠目结舌。她大概明白布兰克那像是生气又不像是对她生气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合着是他对他自己感到生气啊。
这种别扭的心思本身不奇怪,希雅不是没看过恋爱话本,里面的少男少女陷入恋情时,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态,但布兰克又不是少男少女啊,他连人都不是。
希雅正想到这里,就听到布兰克说道,“我能活上千年,对于我的种族来说,我才刚刚、刚刚、刚刚、刚刚、刚刚成年。”
一连用了这么多“刚刚”,这……该不会是在用年纪给自己找理由吧?
希雅惊愕又新奇,心里再次涌现出那种奇怪的感觉——
布兰克总是以年长者的身份引领着她,好像只要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他,就不再需要担心任何事。
但这是不是她误会了呢?
是谁规定活得更久的非人者就要更了解这个世界?
布兰克或许和她一样迷茫,和她一样害怕。
她第一次体会到,布兰克并不是一个天降而来的“灾难”,或者“拯救者”,或者“灾难与拯救者”。
他不是扮演着诸如此类的形象,他是一个和她一样的、真实的“人”。
“……不过我不觉得年龄能够这样简单地换算,刚才那句话也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布兰克闷闷地说道,“就算成长的周期更漫长,我确实在这世上度过了几十年,我从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我觉得比起普通的人类,以及与我同龄的我的同族,我了解的事情更多,我在头脑上比他们更厉害,但最近我才发现,我所要学习的东西还太多太多了。”
他飞快地扫了希雅一眼,收回目光,小声说道:“在遇到你之后发现的。”
“之前你不愿意我做你的丈夫,还以为我要打你,我很生气,我都有点恨你了,我觉得我的付出都白费了,那时候我真想……我真想把你丢出去,人类不是总说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吗?说不定你还会求我不要离开你呢。”
希雅心里一沉。幸好布兰克没这么做,不然她可能真要做出这种丢脸的事。
“但那样的话,希儿就太可怜了,我一直在想,希儿太可怜了,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才行,就算是生气也不能伤你的心,不能让你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而且,我也害怕,假如把你丢到外面,而你毫不留恋地走了,那该怎么办……”
“我想了很多,有关于我是不是真的需要你,是不是非你不可,如果没有你,我是不是能过得更好……一定会过得更轻松,但是我舍不得你,也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你。”
“然后我开始反省,我太情绪化了,就这么点小事而已,而且据说情侣之间争吵是很正常的,没有必要这么生气,没有必要引申这么多。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想一定是因为吸收了太多莱斯的魔力,或者是因为……当然,你也可以认为这是借口。”
布兰克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脸上完全是那种自暴自弃的表情了——既然已经说了很多,就无所谓说得更多。
“是我太贪心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悲意,“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很好了,所以我开始奢求你爱我了。”
“……”
这份感情沉不沉重另说,布兰克太坦诚了,坦诚得令希雅如坐针毡。
大多数时候布兰克是稳重体面的,即使是在床事中,通常也只有她全身赤裸,而布兰克衣衫整齐。
但此刻,他坦诚地剖析、展露自己,在她面前把自己“扒”了个精光。
希雅挠挠脸颊,又挪了挪屁股,低头紧盯着面前的桌子,誓要在桌面上盯出一个洞一般。
布兰克做了一切他能做的,按理来说她是该以爱还爱,但她确实做不到如他这般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