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对答,李侧妃终于找回了应对之态,笑道:“你不知道,她病了呢,昨日起就说心口疼、头也疼,又不请太医,就躺下了,也不知到底病在哪儿。妹妹今日是无缘见了。”
边说,她耳边的红宝晃出娇俏的光晕。
“如今正当春日,是要小心着凉。”宋湄感叹地回应,又只当没听出李侧妃的挑拨和不满。
李侧妃是真不喜欢袁孺人,还是在她面前装样?
这个问题,和李侧妃真正的为人,都并非她一时半会能弄清楚。而她还有些急着见柳孺人,不想在这耽搁太久,又要被查祖宗一样探问。况且,李侧妃可不比张孺人好应对。
是以,在李侧妃才要摆出长谈的姿态时,宋湄已含着歉意起身:“既然袁孺人身体不适,只怕我也不好在这打搅太久,误了她的静养。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望。”
不管李侧妃的厌恶是真是假,都不妨碍她将这挑拨还回去。
李嬷嬷也站了起来,顺手就扶住了宋湄,让李侧妃没办法强留下人,只得把人送到了堂屋门边——主要是送李嬷嬷。
宋湄自觉让在一旁,不敢受侧妃这样的厚待。
将出院门时,她似有所觉,轻轻回头看了一眼。
一抹粉红的宫绸裙摆飘在廊柱的角落里,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宋湄也步伐轻快地向瑶光堂走过去。
只是才望见院门,忽有两名侍女匆匆沿着墙边越过她们,先到了瑶光堂。
其中一名侍女嘴唇张合,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宋湄隐约听见几个字,“……请孺人快去吧。”
“殿下可说了找孺人是什么事?”守门的侍女兴奋问。
“这我们可不知道。”传话的侍女便说,“殿下的吩咐,谁还多问?还不快去告诉你们孺人?”
“看来又不巧了。”宋湄停下脚步,笑问李嬷嬷,“那便先回去罢。”
“留个人说一声娘子来过了,免得生出误会。”李嬷嬷命碧蕊,“你等着,见机回话——别给娘子惹麻烦。”
碧蕊领命留下,李嬷嬷挽着江娘子向回走。
从江娘子面上,她仍看不出什么,却不免有些常有的猜测,便语带宽慰道:“娘子这一来,殿下也愿意见人了。昨儿张孺人那么急着和殿下说上学的事,就是怕离了云起堂,再难和殿下说上话。这会儿叫柳孺人去,当是有正事要说。不然,就该过来。”
“嬷嬷,多谢你。”宋湄笑道,“只是别说府里的众位都来得比我早,便是我来得最早,难道殿下见谁,我还要不高兴吗?那也太没道理了。”
她一个侍妾,去吃萧观的醋?薛娘子不由更放轻声音。
“我——”张孺人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最终,还是看向别处,说了出来,“可我今日,只怕,已经得罪她了。”
薛娘子一惊,还没再张口,乔娘子已惊问:“姐姐,这是怎么说!”
“我怕以后没机会了,就趁殿下方才回来,还没和她说话的时候,提了一句大郎上学的事。”张孺人声音发闷,“这就算没打招呼,直接借了她的恩宠了。”
薛娘子有一会说不出话。
乔娘子站起来,一起挤到了张孺人身边。
三人你挽着我,我握着你。“宋氏杀了姜氏和孩子,你也杀了宋氏和她的儿子,两命抵两命,这就算血债血偿了,是不是?”
母亲的声音安定又平稳,带有镇定人心的力量。临华殿静室内,萧观的手从整齐的书册上扫过,半晌,他低声回应:“算是吧。”
云贵妃一身广袖鹤纹宫装,目光温润、包容地看着她的长子,并不在他略显不情愿的态度上置词,而是继续说出她要说的问题:“宋氏已去了一年,你也收下了康国公府的人,不管你心里真正怎么想,至少在陛下心中和朝堂里,算是你与康国公府和解了。”
萧观没有应声,安静听着。
“宋氏虽被废黜,你也不认她是妻子,可她的女儿毕竟就是你的女儿。”
云贵妃站起身,走到长子身边,认真与他对视:“大姐儿在我这里养了一年,你一句不问、一次不看,我知道你有心结。可你做父亲的,难道一辈子不管这个女儿?你对她,到底想怎么办?”
过了片刻,终究还是薛娘子先开了口,说道:“这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是你借了她的,其实,是殿下叫你去陪着她,原是你自己的机会,没有靠她什么。这才第一日,谁都和她不熟悉,姐姐就是这府里第一个同她说话的人。姐姐爱子心切,这府里的女人,又有谁不想要个孩子?想来她会懂的。至少,不能连她什么态度都不清楚,咱们自己就泄了气了。”
“是啊是啊!”乔娘子连声附和,“何况说起先王妃,我又想起来,她也去了一年多了,咱们府里进了新人,殿下才二十二,若好了,定要再娶王妃的。这府里又要变天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正是这话!”薛娘子忙说,“姐姐生的可是殿下的长子!哪一位新妃能全无芥蒂容得下?正是云家三小姐也十五岁了,我不信他家全无送女儿进来的心思。虽然太后娘娘的娘家人是更金贵,可若真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进来——那也是殿下的亲表妹,只怕比先王妃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张孺人耳朵里嗡嗡一片,心里也更乱。
她想说先停一会,让她想想,偏乔娘子新的一句已经说出了口:“总归咱们也没恩宠,不过靠着姐姐和大郎,就去试试和新人交好能怎么样?若能成,新王妃入府之前,咱们也算多个靠山了!”
这话像多宝阁上的石头盆景,是漂亮又合适,却沉重地压在了张孺人胸口,让她又闷,又觉得心口发冰、发凉。
她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薛娘子瞪了乔娘子好几眼,偏她一次也没看见。
现在话说出口,落地难收。
她只能看着张孺人把手从她们手里抽出来,站起身,笑了一笑:“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得回去细想想。你们快吃饭吧。”
说完,她不待薛、乔两人反应,便自己掀开绸帘,快步离开了这三间屋子。
薛娘子想送人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乔娘子还乍着手发愣,只得无奈走回她面前:“你说话就不能长点心呀?咱们是有名无实,没有过恩宠,张姐姐可是确实得过殿下恩幸才有的孩子!”
看她还懵懵懂懂的,一脸茫然,薛娘子只好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你我是不奢望殿下恩宠了,难道张姐姐和咱们一样?她就不为自己,只为大郎,她也要盼着殿下还能再来!可殿下偏偏不来,从姜侧妃去了,连大郎也不来看,你这话,不是往她心窝里戳吗?”
乔娘子终于明白了,更慌了神:“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薛娘子叹道,“一两句话,张姐姐还能认真和你生气?你又是无心的,这话也不能摊开说,明日也就好了。”
“吃饭吧。”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