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你盯栅。我盯码头和仓。”
施琅点头“好。”
几人把差使领下去,棚里人一点点散了。最后只剩郑森和施琅还站着。
灯火不稳,油芯时长时短地跳。外头偶尔还能听见栅边传来的锤木声、拖木声、伤兵压不住的吸气声。
施琅忽然道“大公子。”
“嗯?”
“你方才在外头跟兵说,今天守住了,明天才有命继续打。那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吧?”
郑森转头看了他一眼。
施琅笑了笑,只是那笑里没什么轻松“也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郑森沉默了几息,随后才道“你不是也一样。”
施琅没否认“是。因为眼下这地方,真不能退。”
说完,他抬手把佩刀往腰后一顶,转身掀帘出去了。
郑森一个人留在棚里,看着桌上那几页写满了伤亡、弹药和银数的纸。
白日那一仗,把很多东西都打出来了。打出来对方的狠,打出来自己这边的薄,也打出来一个以前还藏在后头、现在已经必须摆上来的念头。
守,不是为了缩在这儿。
守,是为了下一口!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把那几页纸合上。
等他从棚里走出去时,夜已经彻底压下来了。前埠里火盆一处处亮着,栅后巡夜的人在走,码头边有工匠还在敲铁箍。远处,西班牙营地方向也有点点火光,像一条伏在夜里的线。
两边都没睡。
两边都知道,谁先松这口气,谁就得先死!
郑森沿着南栅慢慢走过去。走到白日打得最狠的那段时,停了下来。木头上还带着新鲜的裂纹,沙袋里漏出的土混着血,已经黏住了。
他伸手按在那根裂开的木桩上,手心全是粗刺。
片刻后,他低声道
“守埠不是目的。”
“守埠,是为了打出去。”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他心里那条线,已经一点点拧紧了!
夜里没风。
火盆里的火一跳一跳,照得木栅后头的人脸忽明忽暗。前埠里没有一个地方是真安生的。医官棚那边有人低声哼,工匠那边还在敲炮架,码头边也有人扛着麻袋跑来跑去。连海边都不消停,潮声拍着木桩,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里闷。
郑森从南栅回来后,只让人换了件外袍,连甲都没脱。他刚坐下,何文盛就抱着几本册子进了议事棚,后头还跟着两个书手。一个抱着白日里截来的旧文书,一个押着那两个新抓的西班牙俘虏。
俘虏都伤着。
一个肩头吃了铅子,伤口还裹着麻布,脸白得像纸。另一个腿上中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全是土和血。进棚的时候,这两人还不忘左右看,看炮,看刀,看人,像是直到现在还不死心,还想从明军营里的布置里多看出一点东西来。
施琅已经先到了。
他坐在靠左边的位置,没靠椅背,一只手搭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西班牙人。周哨总也来了,耳朵上的布重新缠过一层,坐下的时候还骂了一句“这帮狗东西腿倒是硬。”
何文盛把册子往桌上一放,道“大公子,人齐了。”
郑森点点头。
“先问。”
他没说问什么,可棚里的人都知道,今晚最要紧的,不是这两个俘虏身上还有多少油水,而是白天那一战之后,港镇那头到底是怎么动的。
翻译也在。
还是之前从西班牙人手里抓来的那人,名叫何塞。现在给大明做翻译,已经做得越来越熟。他人一进来,先低头,不敢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