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让他们看前面怎么打,待会儿真补缺口的时候,手就不会软。”
赵海立刻明白了。
这是在为后头更狠的耗战提前备人!
他应了一声,转头就去安排。
而郑森自己,仍看着那片硝烟没散的前方。
这一天,还远没到头!
前头枪声没断,可谁都听得出来,已经没白日里那么密了。不是不想打,是两边都累了。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火药烟挂在栅外不散,顺着海风一股股地往前埠里灌。站久了,喉咙里全是苦味。
郑森站在南栅后头没动,眼睛一直盯着外头那片西班牙人的阵地。对面也没退远,那四门小炮还在,火枪队退下去一些,庄园骑兵散在两侧,教会拉来的教民和杂役缩在后头。远远看着,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施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们今天不会再猛冲了。”
郑森嗯了一声“他们也在数。数咱们还有多少炮,多少人,多少胆子。”
施琅扯了扯嘴角“咱们也在数他们。”
郑森没接这话,只回头看了一眼栅内。
白日里还算齐整的前埠,这会儿已经乱了不少。不过不是那种炸营似的乱,而是忙乱。抬人的,搬木头的,补沙袋的,传药的,还有医官棚那边压不住的闷哼声,一阵一阵传出来,听得人心口紧。
周哨总从左段回来,头上包着一圈布,脸上黑一块红一块,走近了才看见,左耳垂让飞木擦掉了一角。
“狗日的,总算收了。”他喘着气,声音都劈了。
郑森看了他一眼“伤得重不重?”
周哨总抹了把耳边的血,道“掉了块肉,死不了,就是耳朵里一直嗡。”
施琅看了一眼,皱眉道“去医官棚。”
“去个屁!”周哨总一摆手,“这会儿人手本来就少,我要躺了,左段那帮崽子心里更虚!”
说完,他又往外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血沫子“还他娘真耗上了。”
郑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淡淡道“这还只是头一天。”
周哨总愣了一下,脸上的骂劲儿顿时淡了两分。
是啊,这才只是头一天。
若对面的西班牙人当真不肯松口,明天、后天,甚至再往后,还会来。想到这儿,他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上来了“那就这么跟他们熬?”
郑森没有立刻答,先抬步往医官棚那边走。施琅、周哨总、何文盛、赵海几个跟上。
医官棚搭在仓区后头,靠着半堵土墙。白日里为了防炮,棚顶还特意压了几层湿麻布。这会儿里面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有的人躺着,有的人靠着,有的人连位置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咬着布条让军医挑弹片。
郑森一进去,里面先是一静,随后便有人想挣扎着起身。
“都别动。”
他一句话压下去,医官棚里又慢慢安静下来。
宋时济正蹲在一个伤兵身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镊子,满手是血。见郑森进来,连礼都没行,只抬头道“大公子,伤的比前几日重。”
“死了几个?”郑森问。
“眼下抬进来的,断气的六个,重伤的十来个,还能顶着不下火线的,也有二三十。”宋时济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几个是硬拖着不来,怕一来了就回不去前头。”
周哨总一听就骂“哪个混账?拖回来,老子亲自踹过去!”
宋时济冷冷道“你少放屁。他们不是装硬,是知道前头人少。”
周哨总张了张嘴,没接上。
医官棚里那几个人听见这话,脸上居然还露了点笑。可笑完了,又疼得直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