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第一更刚过,前甲板上就有人凑到一块,抻着脖子往东边看。
“你瞧见没有?”
“就那么一条。”
“你说真是岛?”
“不是岛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海上蹲了条龙吧!”
“滚你的!”
“要真有岛,那就有水。有水就能歇脚。”
“也可能有红毛鬼。”
“红毛鬼也认了,老子现在只想踩一脚实地!”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比起前两日死气沉沉,这点笑反倒显得难得。
洪承祖带着人巡到这边,听见了,也没呵斥,只丢下一句“别光会看,轮值到了别误事。”
那几个水手立刻收了声,可等洪承祖一走,又有人压着嗓子继续讲。大家都心痒,这也是人之常情。
第二更时,风比白日还稳了一点。三船借着这口风慢慢往那边压,郑森却没有让船提得太快,只是一味稳着。
施琅看着前方,低声问“你是怕离近了,夜里撞上?”
“嗯。还有。”郑森顿了顿,声音很平,“若真是岛,夜里离太近,咱们反倒看不清它是个什么样。是小岛,还是礁群,能不能停大船,有没有烟火,有没人,都得白天看。”
施琅扯了扯嘴角“你这年纪,倒比我还稳。”
郑森没接这话。他站在尾楼边上,目光一直没离开那片方向。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那一线影子就没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可郑森知道,它不是没了,只是夜把它吞进去了。
这一夜,船上很多人睡得很浅。比起前几日那种怕出来的睡不着,今夜更像是吊着精神不舍得睡,好像只要睡过去,那座岛就会自己跑掉。
赵海和几名领航员轮流守着更,时不时抬头看星,又时不时低头看水色。海上夜风一吹,灯火摇晃,船身有节奏地晃着。
医官宋时济提着药箱,从下层舱一路巡到甲板,又从甲板回舱里。看见两个靠着桅杆硬撑着不肯睡的新兵,便皱了皱眉。
“你们不歇,明天拿什么了望?”
那两人连忙起身“宋先生,小的们不困。”
“放屁!”
宋时济骂得一点不客气。
“眼底都青了,还不困!真有岛,也不是你们一双红眼先看清。回去歇半个更,值到你们了自有人叫。”
其中一个新兵还想再撑,结果让宋时济抬手就在脑门上敲了一下“滚!”
两人只好灰溜溜地下去。
宋时济目送他们走远,自己却没动,也看向那边。
医官不懂海路,但他懂人。
只要明早真能见着陆,船上这群人的气就能续上一大截。若还是空的,那这一口被吊起来的气,反倒会伤得更狠。
所以这一夜,不只是水手在熬。
郑森在熬,施琅在熬,宋时济也在熬!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海上先是起了一层薄雾。雾不厚,但够讨嫌。
赵海看了一眼,脸都沉了“这会儿起雾,不是好兆头。”
何文盛刚拿着簿子上来,听见这句,心里一下提起来“要紧么?”
“要紧倒未必,就是看不真。”
郑森此时也已经上了甲板。他昨夜睡得比谁都少,眼下有点青,可人还是稳。
“等。”
没有别的法子。
这种时候,只能等。等日头再抬一点,等雾散一点,等那东西自己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