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没说话,只伸手“千里镜。”
洪承祖立刻把筒镜递上来。
郑森举镜看了半天。镜里还是海,没岛,没岸,没烟,没船。可他还是没放下。因为除了水色变化,海面上还多了别的东西。零零碎碎,像是草,又像烂叶,顺着浪打过来,再被船身挤散。
郑森放下千里镜,转头问“最近两日,有没有见到鸟?”
何文盛立刻翻簿“昨儿一只没有。前儿倒有一只,不知从哪掠过去的。”
赵海却摇了摇头“不止。今儿清早,西北那边有三只,我看见了。”
施琅一听,立刻看过去“你怎么不早说?”
赵海干笑了一声“海上几只鸟,不算大事。可现在水也变了,就不能不一块看了。”
这就对上了。
有鸟,有浮草,水色有变!
三样东西放一块,谁也不敢再轻慢。施琅脸上那点平时的硬劲,此时也被压下去不少。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一定就是岸,但至少不是毫无头绪地在海上飘了!
郑森转头,看向三桅间来回忙碌的水手,又看向两翼那两条跟着走的船。他没立刻喊“有陆”。不能喊。万一喊早了,人心一下提起来,后头又什么都看不见,那反而伤士气。
得先压着。
“传令。从现在起,加派了望。白日双岗,两个时辰一换。桅顶、船、左右舷,都增人。现海鸟、漂木、草带、水色异样,立刻上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传下去,谁若先见岛影、岸影,赏银五十两,记头功!”
这最后一句一出来,边上几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五十两!
在陆上够买几亩好地了,在船上更是能让一个穷水手疯一把。命是往前拼出来的,赏银也是往前吊出来的。
施琅看了郑森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招对。昨夜靠刀稳住人心,今天就得靠赏,往前吊住人心。不然光靠杀,船上的人早晚得绷断。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很快,整条船都躁动起来。不是乱,是那种压着劲的兴奋。甲板上原本一个个蔫巴巴的人,忽然都开始抬头往天边看。原本嫌了望值更苦的人,这会儿争着要去桅顶。
前舱那个昨天还躺着喊想家的新兵,眼珠子都亮了“五十两啊!”
旁边老兵冷笑“先别惦记银子,别一头栽海里。”
新兵搓了搓手“要是真叫我先看见了呢?”
“那你就回家盖瓦房吧。”
“俺也去给我娘买头骡子!”
他们嘴上说着,脚下已经快起来了。
这就是人。前头一点盼头都没有的时候,连起身都懒。一旦真觉得有什么在等自己,哪怕只是个影子,精神都能一下子顶起来!
郑森没有制止这种躁动,只补了一条“了望归了望,谁敢虚报,军棍二十!”
这一下,那些光想拿赏银的人也冷静了不少。赏银是好,可军棍打在背上,也是真要命。
中午时分,天色开了一点。风仍不算大,却稳。三船的队形比昨日整齐多了。旗舰这边,前甲板和桅顶上都换了双岗,补给船和侦察船那边也都照办。每隔一阵,就有人拿着千里镜扫海面。
看鸟,看浪,看草。
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可没人抱怨。因为现在的“看不见”和前几日不一样。前几日那是茫,今天这叫等。
何文盛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对赵海低声道“赵叔,您说……真会有吗?”
赵海正眯着眼看西北那边,闻言哼了一声“你读书人哪来这么沉不住气。”
“我不是沉不住气,是心痒。”
“废话,谁不痒?”
赵海说着,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海面“看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