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闻号角,立刻归位!”
这几条白天说过一次,夜里又说了一次。谁都知道,这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听的!
前甲板下层舱位,灯火昏暗,几十号人挤在一处,空气里全是潮气、汗气和咸菜味。白天累成那样,按理说一倒下就该睡死,可偏偏睡不着的人不少。
有人翻来覆去,有人抱着胳膊呆,有人摸着腰间挂的平安符,小声念念有词。
角落里,一个面皮黄的新兵压着嗓子道“二哥,你说……咱们真能到吗?”
被叫作二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舵手,姓顾,人叫顾老二。以前跟过郑家的船,也算老资格。这会儿他盘腿坐着,手里捧着木碗,碗里是半碗凉汤。
顾老二没抬眼“问这个做甚?”
新兵咽了口唾沫“我就是觉着……这海太大了。前头没边。白天那风一来,人说没就没,连尸都收不回来……”
旁边又有个年轻水手凑过来,小声附和“是啊,顾叔。那洋鬼子的图,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把咱们领到死路上呢?”
顾老二终于抬了抬眼皮“死路?海上哪条路不是死路里拼出来的。”
“可以前好歹还有岸。”
“现在呢?这都几天了,连个鸟影都没见着。”
“要是再遇上一回那样的大风……”
“闭嘴!”
顾老二这句压得低,可带着火。那两个年轻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可安静只维持了片刻,坐在更里面的另一个人忽然低声道“顾叔,我听人说,西班牙那图是抢来的,他们会不会早就留了假手段?”
顾老二眼角跳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只是这种念头,不能说。一说出来,就跟火星掉进草堆没两样!
可现在舱里这些人,本就被风暴和死人吓破了一层胆。有人一提,这火星就亮了。
“对啊。”
“还有那个蒸汽轮,看着是救命,可若煤烧完了呢?”
“咱们现在离台湾越来越远,真要回头,也还来得及……”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顾老二还是听清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姓吴,平日里在舵边打下手,不算什么要紧人物,可鬼心思不少。
顾老二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吴三顺咽了口口水,声音更轻“没什么意思。我就觉得,命是自己的。真要看着往死里漂,也不能啥都不做。”
旁边那新兵心里本就悬着,听见这话,像是抓住了什么“吴哥,你是说……”
吴三顺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珠子往舱门那边瞟了一眼“别大声。我没说要咋样。我只是说,若这图有假,若前头真没路,那咱们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顾老二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你想留什么活路?”
吴三顺靠近了点,压着嗓子道“今夜后半更,舵边换的是咱们的人。只要把方向略带一带,不必太多。等天亮时再说是夜里浪推的,咱们船多半就能顺着原路往回偏。只要多偏几次,队形乱了,谁还能分得清是真迷了,还是回头了?”
这几句话一出来,舱里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有人心动了!
顾老二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敢干,可只要有两三个跟着起心思,夜里真去摸舵,那就不是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