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狂喜,也不是悲伤,那是说不出的复杂。
旁边的新任次辅陈演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阁老,这卢象升……怕是要封王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顿时降了几分。
封王或许不至于,但这公爵是跑不了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一仗打赢了,那就证明皇帝陛下那套“重武轻文”、“新法强军”的路子走对了。
以前他们还能在背地里嘀咕几句“穷兵黩武”、“靡费国帑”。现在呢?这一纸捷报,就是抽在所有文官脸的一记响亮耳光。
“备轿。”
周延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塘报小心翼翼地折好,“去乾清宫。这贺表,咱们得抢在兵部那帮武夫前面递上去。”
他很清楚,现在的朱由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谁都能忽悠两句的少年天子了。
谁这时候要是敢露出一丁点不高兴,明天魏忠贤的东厂就能找上门来喝茶。
……
乾清宫,西暖阁。
相比于外面的沸腾,这里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负手站在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王承恩跪在地上,把那份沾着泥土和血腥味的露布捷报,双手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卢督师亲笔写的。”
朱由检没接。
他只是盯着地图上“宣化”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万六千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
“此战,我大明将士,阵亡一万六千人。”
朱由检转过身,拿起捷报。卢象升在上面不仅写了辉煌的战果,更是在最后,用极小的楷书列出了阵亡名单和数字。
“这哪里是捷报,这分明是他们用命给朕填出来的路。”
朱由检的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张。
他依稀记得,几个月前在京郊大校场检阅新军时,那一张张年轻而生动的脸。
那时候他们喊着“愿为陛下效死”。现在,他们真死了。
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他朱由检的那个“中兴”梦,死在了长城脚下的冰天雪地里。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而冰冷,那是帝王该有的硬度。
“第一,宣化之战,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双倍。家中若有父母妻儿,免除赋税徭役二十年。地方官若敢克扣一文钱,朕杀他全家。”
“第二,着卢象升即刻回京献俘。朕要在太庙,亲自给他们庆功。”
“第三……”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格,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让孙传庭的秦军动一动。既然多尔衮被打断了腿,那我们也该往草原上看看了。”
王承恩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皇上这是真的高兴,但也是真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