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休宁心口像是被铁锤狠狠一击,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轰然退去,留下一片冰凉耳鸣。
那张脸……那张在她生命至暗时刻,递来一颗饴糖的救命恩人……竟然是褚随安!
老天爷在同她开什么玩笑!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他们彼此静静凝视着彼此,仿佛深渊望着深渊。
谢休宁差点以为他也认出了她,可他的眼神含着明显的戒备和试探。
显然,他并没认出她。
也无怪乎他认不出她,那时的她还小,因为逃亡在血泊里摸爬滚打,弄得满脸污垢,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与如今盛装华服的新嫁娘,确实天壤之别。
谢休宁动了动唇,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干燥得如同被烈火烘烤过,发出不了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越过褚随安低下的肩头,瞥见步月出现在窗外。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大小的铜管,已经送到嘴边,铜口方向正对着褚随安后心,神色不由得一变。
那枚铜管名叫索命哨,是步月独家武器,内里设有精巧机关,可置钢针三根,每根钢针上都被步月淬了剧毒,见血必死!
电光火石间,谢休宁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周密计划,血海深仇,在看见那根索命铜管瞬间,被一种更久远,更汹涌的冲动碾得粉碎。
他还不能死!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然动手,手指攥住褚随安前襟,猛地往下一拽。
褚随安为了观察她,本来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态,被她这么用力一拉,重心失去平衡,高大身躯如玉山倾颓般压向她。
褚随安压下去的一瞬间,三枚毒针几乎擦着他的乌纱帽顶,悄无声息地钉入帐幔后的墙壁中。
砰砰砰——
喜帐下,谁的心跳打着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尤为漫长。
谢休宁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内心翻江倒海。她怎么也没想到,让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竟会是当年那个小哥哥。
余光向窗外扫了一眼,步月已经消失在黑夜里,她暗暗松下一口气。
哪怕如此猝不及防,褚随安也能保持着半撑姿势,让他胸膛与她保持着半尺距离,不至于完全压在她身上。
“你这是……?”褚随安挑眉,等待着她解释。
他眉眼悬在咫尺上方,清冽的呼吸几乎喷薄在她脸上。
谢休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的姿势是何等的暧昧。
她忙伸手,将褚随安推到床的另一边,起身坐正,心虚地整理着鬓发,一边故作羞赧道:“妾身只是,只是想起身。”
褚随安也随之坐起来,偏头看她,目光依旧带着审视,语气却多了几分玩味,“你起身的方式倒是特别。”
“那还不是因为……妾身为了等你回来,坐久了,腿有些酸。”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抬手配合地捶了捶腿。
谁知刚捶了一下,“啪嗒”一声,一支明晃晃的金簪,从袖中滑落在地上。
气氛骤然凝住。
二人沉默地望着地上金簪。
过了半晌,褚随安率先弯下腰去,拾起金簪打量了一番,又递还给了她。
“这簪子打磨得倒是锋利,只是小心别割了手。”
谢休宁默默地接过金簪,想别在头上,又觉得欲盖弥彰,只好将簪子握在手里。
“这是家母的陪嫁,我初来乍到,思家情切,只能拿着家母贴身之物,聊以慰藉罢了。”
她这套说辞合情合理,说得褚随安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沉默半晌,褚随安忽然起身,走到铺着红缎的圆桌旁,拿起合卺用的酒壶,斟了两杯酒,开门见山道:“娶你并非我所愿。”
谢休宁安静地垂着眼睫,心底却如浪潮击岸,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她强迫自己将心神拉回到与褚随安的对话上。
褚随安说娶她并非他所愿……
所以,他其实是不满意这桩婚事的?
原来定国公夫人是瞒着褚随安,极力促成与林家的婚事,还趁着他不在,悄悄将人娶了进来。
传言这对名义上的母子私下里不合,看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