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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第1页)

夜半,谢休宁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睁开眼睛看着黑魑魑的房梁。

恰值一道紫电劈裂了浓墨苍穹,狂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从窗缝里渗了进来,油灯火苗在雷声中惊惶地瑟缩着。

暴雨如注,落在房顶上,就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捶打。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十二年前,她躲在弥勒佛腹里看到的一切,也是这样的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那帮蒙国鞑子们,如饿狼似的扑进惠济寺,见到男人就砍,见到女香客便蜂拥而上。

不一会儿,撕裂布帛的声音与女子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佛祖悲悯的注视下,盘旋不绝……

也不知那时的褚随安去了哪里,是否也目睹着这样一场惨无人道的杀戮?

谢休宁再也睡不着,扭头见步月已经在外面的榻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她便垂目坐在榻上,指尖掐着子午诀。

她将呼吸放得极缓,缓到几乎要融进屋檐汇下的水瀑声里。先敛神于丹田那簇微火,再如抽丝般将五感一丝丝放出。窗外的雷砸下来时,她刻意让那波穿透自己,如同浪过礁石。

然后,在雨幕的裂隙间,她捉到了一缕呼吸。

是从隔壁板壁那端渗过来的,呼吸沉重得像是拖曳着什么看不见的铁链,吐气时却压得极薄,似刀刃刮过瓷胚的细响。

突然一声闷雷炸开,那呼吸骤然断了片刻,再续上时便带了冷颤,像某种尖锐的东西正从内里凿着他的骨头。

她听得太专心,以至于自己的心跳竟和上了那痛苦的节奏。

谢休宁缓缓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明灭不定的黑暗里失去焦点。

褚随安,你到底在经历什么?

为何会这般痛苦?

*

翌日,老天爷似乎知道他们要赶路,一大早放了个晴。

大雨过后的驿站,四周碧绿如洗,官道上的车辙积着清亮水洼,倒映出刚洗过的蓝天。

驿站为谢休宁准备了还算丰盛的早膳,直接送进了房间。

用过早膳后,谢休宁准备去敲隔壁房门,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一面褚随安。

然等到出门后,却发现卫甲和凌云已经不在上房外。

经过上房时,她瞥见驿吏正在收拾房间。

又见卫乙站在楼下门口,不停往上张望,应是在等她们。

下楼后,谢休宁瞧见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她原本的那辆,还有一辆……看制式像是驿站常备马车。

卫甲和凌云他们已经在马上候着,空着的一匹马应该是卫乙的,却独独不见褚随安。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褚随安在其中一辆马车里。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褚随安连马都不能驾驭了……

她径直走到官制马车旁,轻声唤道:“夫君?”

过了好半晌,里面才传出褚随安略带沙哑又低沉的声音:“何事?”

“妾身可否和你坐一辆马车?”她试探地问道。

半晌后,褚随安才开口道:“车厢狭小,无法容二人。”他语气客气疏离,却不容置喙。

他果然不想让她接近,谢休宁不再坚持,乖乖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之后的路程他们一直在赶路,吃睡几乎都在车上,褚随安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好在老天爷没再下雨,一切还算顺利,不过因着青州那场雨,路面泥泞了些,回程比去程多用了三四日方到阙都。

车到定国公府后,褚随安终于下了车。谢休宁察之颜色,似乎又与平常无异,仿佛那夜不为人知的痛苦之声只是她的错觉。

回府后,褚随安先过问了一下府中要事,见并无大事后,便去了衙门。

酉牌时,凌云回来通传,锦衣卫因褚随安不在几日,堆积了不少庶务,所以褚随安近几日会住在衙门,好让她自便。

如此,倒真是给谢休宁行了个天大的方便,她正好可以趁着褚随安不在,去查良伯留下的线索。

更鼓敲过三下时,谢休宁推开了将军府的后角门。

月光从朽烂的椽子间隙漏下来,在地上照出森森白斑,像谁撒了一地没人收敛的碎骨。

她慢步在野草萋萋的庭院里,看着当年哥哥们亲手栽的西府海棠,如今枯枝刺破了堂屋檐角上斗拱,枝桠间悬着半幅褪色的破蛛网,风一吹,便幽幽地晃,宛如无家可归的鬼魂。

自谢家满门抄斩后,她从未踏进这一方天地。

她怕一进来,就会发疯。

如今真进来了,却是格外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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