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某个靠近东海的偏僻农村。
原本荒芜寂寥的田野,这一天忽然热闹起来。车辆一辆接一辆地驶来,扬起一路尘土。上海市局各个部门的小组,都赶到了。
“嚯!”姚胖子一下车就嚷开了,眯着眼四处张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今天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孙卿跟着跳下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放眼望去,尽是齐腰深的荒草,枯黄一片,看不见任何村落的影子。
不远处的空地上,倒是整整齐齐搭起了成排的平房,连绵数百米,灰扑扑的屋顶在午后的日光下连成一片,颇为壮观。
几百名建筑工人正忙着砌围墙,灰浆桶、砖块、木板散了一地。
“这……不就是一片荒野嘛。”孙卿有些失望,小声嘀咕了一句。
前面不远处,陆国忠正跟市局其他部门几位相熟的领导握手寒暄。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干部匆匆跑来,立正敬礼。
“您好,陆处长!我是农场联络部的张,你们六处的对接工作由我负责。请随我来。”
陆国忠点了点头,朝边上还在同人说话的姚胖子招呼了一声“姚副处,我们走。”
张领着他们朝那排平房走去,边走边介绍“陆处,现在条件有限,还请六处的同志们克服一下。”
“没事。我们也就待十来天工夫。你们要长期在这里,还是你们辛苦。”陆国忠说着,目光扫过四周的荒野——枯草、盐碱地、灰蒙蒙的天,一眼望不到头。
他心里不由得替武清明担起心来。这地方的条件,可不是一般的艰苦,简直就是原始荒原。清明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我们到了。”张在一排平房前停下脚步,“六处同志们就安排在这里。总共十间,房间你们自行安排。吃住工作都在这里。那边就是场部,”他朝不远处指了指,“步行过去一百米。”
“气派!”姚胖子伸头朝一间屋里看了看,嘴里赞叹着,语气却带着点调侃,“宽敞明亮——就是除了张木板床,啥都没有。”
“会有的。”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必要的家具和办公设施,今天也应该能到。”他顿了顿,又说,“陆处,你们先安顿下来。晚上场部安排了聚餐,然后开工作会议。”
“行。你先去忙,我们自己来。”陆国忠同张握了握手。张点点头,转身匆匆走了。
姚胖子已经推开了最近的一间屋门,探头进去,回头冲大家咧嘴一笑“倒是个睡觉的好地方——起码没人吵。”
安顿好住处,陆国忠挥了挥手“胖子,小孙,我们走。到场部去熟悉一下环境,顺便把犯人的资料拿过来,先过一遍。”
“开工!”姚胖子精神头十足,搓了搓手,“早点干完,早点回上海。”他一边走一边叹气,“娘起来,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办婚礼?再拖下去,我都该退休了。”
孙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说姚副处,您这退休,是不是也太早了一点?”
三人说说笑笑,沿着土路朝前走去。路两边是新翻的泥土,潮湿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根和盐碱地混合的气味。偶尔有工人推着独轮车从身边经过,车上堆着砖块,吱呀吱呀地响。
不多时,他们来到整个平房区的核心位置——场部办公区。
这里由十几排平房组成,四周围了一圈新砌的砖墙,灰浆还没干透,墙根下散落着碎砖头。院门口挂着一块简易木牌,白底黑字,写着“上海大兴农场场部”。牌子是新做的,木纹还泛着淡黄。
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哨兵,腰板挺得笔直,枪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见三人过来,哨兵默默打量了一眼,没有拦阻,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通道。
姚胖子朝哨兵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挺像那么回事。”
三人正想去找张,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招呼,声音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像是许久未见的旧人。
“是国忠吗?陆国忠处长?”
陆国忠回头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林建,林处长!”
来人正是解放前地下党特派员老周的警卫员林建。解放后,他曾在军管会担任保卫处处长,一身洗得白的旧军装,腰板依旧笔挺,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丝。
“老林,你这是……?”
“我现在是大兴农场负责安保工作的副场长。”林建呵呵一笑,目光在陆国忠身上打量了一圈,“国忠,你们这是……?”
陆国忠简短地介绍了六处此行的任务。林建听完,微微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巧了不是?人员档案都在我那儿,你们随我来。”
“天涯无处不相逢。”姚胖子也笑着凑上来,“我说老林,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林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听说你们一直在执行秘密任务。胖子,我看你倒是一点没瘦下来。”说完,他哈哈大笑着握住姚胖子的手,用力摇了摇,那笑声在空旷的场部院子里传出很远。
林建领着三人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门口挂了块小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档案室”。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乒乓球桌,绿色台面磨得白,边角还有几处烟烫的痕迹。
林建抬手朝桌上一指“都在这里了。档案柜还没到,只能先凑合。不能带离,还请六处的同志多包涵。”
“娘起来!还真不少!”姚胖子瞪着小圆眼,惊呼一声。
这次转送到农场的在押犯人和盲流闲散人员,总共七百三十五人。乒乓球桌上的档案袋堆成了一座小山,牛皮纸叠着牛皮纸,密密麻麻,几乎把整张台面盖住。
姚胖子和孙卿并排坐在乒乓球桌旁,面前堆着刚刚拆封的档案袋。
他们两人人负责初审,逐份翻阅,摘出疑点,再把档案转给桌对面的陆国忠复核。三人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有牛皮纸翻动的沙沙声和钢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五名战士很快赶来,有的搬椅子,有的拎茶杯,动静不大,却利落。
他们的任务是按犯人姓氏将档案归类整理。
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个小时,原本杂乱堆在桌上的档案袋便分成了四十多摞,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桌面上终于腾出几块空白,可以摊开纸张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