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多陪陪。简单的五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苏晚心里。她和顾承屿,一个泡在古墓里与千年亡灵对话,一个困在会议室里与资本巨鳄周旋,能给孩子的陪伴少得可怜。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苏晚让周姨先带小怀瑾回家,自己去了江城大学内的咖啡馆。
沙龙设在一个半开放的小包厢里,到场的六七个人都是艺术圈内的学者和策展人。陆景行看到她,起身为她介绍。
“这位是苏晚,文保中心的修复专家,正在做明代古墓壁画的抢救性修复。”
“这位是秦悦,刚从意大利回来,专攻科学检测技术。”
“这是陈教授,敦煌研究院的……”
——握手,寒暄,交换名片。苏晚熟练地应对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注意到,陆景行在介绍她时,用的是“修复专家”而不是“修复师”,语气里有一种自然的推崇。
沙龙的气氛很轻松,大家边喝咖啡边讨论。秦悦带来的颜料检测新技术确实让人耳目一新,她演示了一种非侵入性的光谱分析法,可以在不取样的情况下分析壁画颜料成分。
“你们项目里那个特殊的蓝色,”秦悦对苏晚说,“用这种方法再测一次,也许能有新现。如果需要,我可以带设备过去。”
“那太好了。”苏晚真心地说,“我们一直没搞清楚那种颜料的来源。”
讨论渐渐深入。有人提到近年来文物走私的猖獗,提到一些珍贵壁画在海外黑市的出现。陆景行忽然说:“说到这个,我最近听说一个消息——欧洲某私人收藏家手里,有一批出自中国的壁画残片,来源不明。”
苏晚心里一紧:“具体是什么?”
“细节不清楚,但传言说是明代墓葬出土的。”陆景行看着她,“苏晚,你们那个古墓……历史上有没有被盗的记录?”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苏晚身上。
她感到喉咙干。古墓在现时确实有盗洞,但年代久远,考古队判断是明清时期的盗墓贼所为。如果陆景行的消息属实……
“我需要核实。”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沙龙在九点准时结束。众人散去后,陆景行提出送苏晚回家。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苏晚婉拒。
“那至少让我送你到停车场。”陆景行坚持,“晚上校园里人少,不安全。”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在路灯下像一片片小小的金箔。远处有学生在弹吉他唱歌,声音飘过来,破碎而温柔。
“今天谢谢你邀请我。”苏晚说,“收获很大。”
“是我该谢谢你。”陆景行放慢脚步,“苏晚,你知道吗?在专业领域遇到知音,是件很幸运的事。”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苏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陆教授,我们只是同行。”
“我知道。”陆景行也停下,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也知道你结婚了,有孩子,生活很圆满。我只是……”他苦笑了一下,“忍不住欣赏你。你的专业,你的专注,你在讲台上言时眼里的光——那是我在很多所谓‘成功女性’身上看不到的东西。她们要么被家庭磨平了棱角,要么被事业异化了人性。但你不一样,你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某种平衡。”
苏晚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景行的赞美很真诚,也切中了她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骄傲。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
“我和我先生,都在努力寻找平衡。”她最终说,“虽然很难,但我们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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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陆景行点头,“所以我只是欣赏,不会打扰。但苏晚,如果有一天……”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关于那些壁画残片的消息,我会继续打听。有进展就告诉你。”
“谢谢。”苏晚这次的道谢是真心的。
走到停车场,她正准备开车门,陆景行忽然说:“对了,下个月伦敦有个国际文物保护会议,我受邀去做主题言。主办方希望我能带一个中国的修复案例去分享,我觉得你的古墓项目很合适。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你。”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国际会议,主题言,对任何研究者来说都是重要的平台。
“我需要考虑一下。”苏晚说,“也要和我先生商量。”
“当然。”陆景行微笑,“不着急,还有时间。”
开车回家的路上,苏晚的思绪很乱。陆景行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他的专业、他的欣赏、他提供的机会,都太有吸引力。而顾承屿那边的危机,又让她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手机响了,是顾承屿。
“我刚到家。”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你在哪?”
“路上,快到了。”苏晚说,“谈判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顾承屿没有多谈,“怀瑾呢?”
“睡了。体检一切正常,就是医生建议多陪陪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顾承屿说:“晚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苏晚的鼻子一酸。她握紧方向盘:“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的事。”他的声音很轻,“为不能陪你和孩子,为把压力都自己扛,为……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
“我也在道歉。”苏晚说,“为不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为总是把工作放在家庭前面,为……让我们的婚姻变成现在这样。”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只有车载蓝牙里传来的,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我们谈谈吧。”顾承屿最终说,“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