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特处所在的那幢旧洋房里,气氛因为晓棠的到来而起了些微妙的波动。
她跟在姚胖子身后走进来,一身朴素的蓝色学生装,扎着两条整齐的辫子,面容干净,嘴角自然微翘时便现出两个浅浅的涡。
她不太敢四处张望,只安静地走着,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忍不住好奇地掠过那些陌生而略显肃穆的陈设。
“这小姑娘是……?”行动组一位年纪稍长的战士凑近值班的内勤,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仍追随着晓棠的背影。
内勤摇摇头,也低声道“不清楚,听姚副处说是请来的‘专家’。”
“专家?”老战士脸上写满了不信,声音压得更低,“哪有这么年轻的专家?瞧着还是个学生娃。”
会议室里已经布置好了。长桌上整齐摆放着狼毫,水彩,几支削好的铅笔、炭条,还有一块橡皮。
一个木制的三角画架立在桌旁,架子上夹着雪白的画纸,静静等待着。
陆国忠见到姚胖子领进来的是晓棠,明显愣了一下。
姚胖子赶紧凑到他耳边,三言两语说了陆伯轩住院的事。
“什么?”陆国忠没控制住声音,脸上露出惊色,“什么病?要紧吗?”
“说是观察两天,应该没事。”姚胖子低声应道。
陆国忠立刻明白了。是父亲让晓棠来的。也好,正好看看这孩子跟着父亲学了这些年,到底到了什么火候。
他走到晓棠面前,语气放缓“晓棠,别紧张。等会儿需要问什么,你就尽管问。不要因为对方的身份,心里就害怕。”
“嗯,知道了,”晓棠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害怕。”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两名战士搀着那个腿部受伤的特务走了进来,让他在晓棠边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人脸色灰败,低着头,偶尔抬起眼皮,目光阴郁地扫过室内。
陆国忠朝晓棠微微颔。
“可以开始了。”
“大概多少年纪?身高呢?体态是偏胖还是瘦……”晓棠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轻声问出一连串细节。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专注。
那特务抬起头,看见问话的是个模样斯文的学生姑娘,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轻视——这些红党,竟找个小姑娘来画像?
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虎视眈眈、面色不善的姚胖子时,那点心思立刻散了,赶紧收敛心神,一一仔细回答。
晓棠开始动笔了。
她的方式和师父陆伯轩不太一样。陆伯轩习惯先快勾勒出大轮廓,再层层细化;而晓棠则一笔一划都下得沉稳,每画一处,都要反复确认细节。
她问得极细,连眼角是否有细纹、眉峰的具体弧度、鼻翼的宽窄,都要来回问上几遍,直到对方给出确切的描述,或她自己观察满意为止。
时间悄然流淌。
陆国忠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快一个小时过去了,画纸上还只是一些局部结构的线条,尚未拼凑出一张完整清晰的面孔。
他心里有些焦急,但看着晓棠微微蹙眉、全神贯注于笔尖与纸面的样子,又不忍出声打扰。他默默搬了把椅子,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下,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会议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晓棠低声的询问。
姚胖子已经撑不住,趴在旁边的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就在这时,晓棠轻轻吐了口气,放下笔,将画板微微转向那名特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特务早已被漫长的询问和等待耗得精神萎顿,乍一听到这句,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瞬间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画板。
特务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看去。
只看了几秒,他脸上骤然露出混杂着惊恐与确认的神情,失声叫道“是她!就是她!‘岩雀’……一模一样!”
陆国忠立刻起身走到晓棠身后,看向画板。
纸上是一幅已经完成的人物肖像。
炭笔线条细腻而肯定,塑造出一张冷峻的女性面孔。
五官堪称秀丽,但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眼神锐利如刀,嘴角紧抿的线条透着冷漠与决绝,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上透出杀气。
“我说晓棠!”姚胖子不知何时醒了,凑过来一看,忍不住大声赞叹,“你这手本事可以啊!比你师父……哎,怎么还有点西洋画的味道,真像!”
然而,陆国忠的注意力却不在画技上。
他凝视着画中那双冰冷眼睛,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他。
几乎同时,他察觉到身旁的晓棠也仰起脸看向他,小姑娘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了与他心中一模一样的惊疑——
画上这个人,他们好像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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