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心里乱糟糟的,看着阿爸烧得通红的脸,又想到儿子上学不能耽误,只得咬了咬牙,转身先去了灶披间。
泡饭在铝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米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她刚把热气腾腾的饭端上八仙桌,陆念诚已经洗漱停当,挎着书包“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小脸上带着晨起的清爽。
“姆妈!”他在桌边一坐就嚷嚷起来,“今天我们期终考,要早到校的!”说着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碗泡饭,就着酱瓜和玫瑰腐乳,呼呼地吃得飞快。
“慢点吃,别噎着。”玉凤又端出一碟刚蒸好的松糕,雪白的糕体上嵌着暗红的枣子,“诚诚,今天你自己去学校,路上当心车子,靠边走。”
“没问题!”诚诚挺了挺胸,一副小大人模样,“我以前又不是没自己走过。”
“那你快点吃,”玉凤压低声音,“你阿爷病了,姆妈要送他去医院看看。”
诚诚立刻放下筷子“阿爷生病了?我去看看他!”
玉凤忙拉住他胳膊“别去。阿爷咳得厉害,要传染的。你好好吃饭,考完试早点回来。”
正说着,杨家姆妈拎着一小捆沾着露水的鸡毛菜走了进来,顺口问道“玉凤,刚刚听你说谁咳嗽?厉害得紧?”
“是我阿爸,”玉凤愁道,“夜里起烧来了。”
“哦哟,那你还等啥?”杨家姆妈把菜往灶台边一放,“赶紧带陆老板去看看呀。念乔交给我,我等会儿就上去帮他穿衣裳,带他吃早饭。”
“谢谢老太太,真过意不去……”
“闲话不要多讲,快去!”
玉凤感激地点点头,转身回房帮陆伯轩穿衣服。
陆伯轩勉强配合着抬手伸袖,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脸色灰败,平日挺直的背脊也佝偻下来。
玉凤搀着他慢慢站起来,他把分量大多压在拐杖上,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出了店门,马路上已是人来人往。玉凤扶着陆伯轩走到马路沿边,朝不远处招了招手“黄包车!”
一辆黄包车轻快地靠过来。玉凤小心翼翼地将陆伯轩扶上车坐稳,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对车夫说了句“劳驾,去大德医院,麻烦师傅快点,老人生病”
“晓得嘞!”车夫抬起把手,脚下用力,黄包车在马路上飞驰起来。
大德医院的急诊室里弥散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管出嗡嗡的轻响,照着几张苍白的长椅和匆匆来往的白色身影。
玉凤扶着陆伯轩在诊室外的条凳上等了半晌,才被叫进去。
老医生头花白,听诊器在陆伯轩瘦削的背脊上缓慢移动,眉头渐渐锁紧。
他收起听诊器,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沉缓“老先生这个情况,最好住院观察两天。我怀疑……有可能是急性肺炎。”
“住院?”玉凤愣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医生,他就是受了点风寒,咳嗽烧,怎么会是肺炎呢?”
医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种反应见惯了,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耐与疲惫“现在只是临床怀疑。我们这里条件有限,肺炎确诊要靠听诊经验和症状判断。你要是觉得不放心,非要弄个明确说法——”他拿起钢笔,在病历上划了几笔,“就去大医院,比如中山医院。那边有x光机,一拍就清楚。”
“大夫,开点药吃就好。”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陆伯轩这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住院就不必了,谢谢大夫。”
医生抬眼看了看这位固执的老人,没再多劝,拿起笔唰唰写下处方。“行,先按方子吃药。要是两三天不见好,热度不退,一定再回来。”
取好药,玉凤扶着陆伯轩慢慢走出急诊室。
午前的阳光有些刺眼,陆伯轩眯起眼,咳嗽了几声,脚步虚浮。
“阿爸!玉凤姐!”
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玉凤转头,看见穿着护士服的江玥玥正从门诊部那边的走廊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关切。
“你们怎么来医院了?阿爸不舒服?”玥玥走到跟前,仔细看了看陆伯轩的脸色。
“玥玥,”玉凤像是见了救星,忙压低声音说,“阿爸烧咳嗽,刚看了医生。医生说是……可能是急性肺炎,建议住院。可阿爸不肯,只配了药。”
她把手里的药包给玥玥看了看,又把医生的话简单说了。
“这怎么行?”江玥玥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语气变得严肃,“玉凤姐,这种急性肺炎不能耽误的。我在医院见得多了,老人家回家硬扛,往往一两天就转成高烧不退,气喘不上来,那时再送来就棘手了。”
她说完,不由分说便上前搀住了陆伯轩的另一只胳膊,声音放软了些,却十分坚决“阿爸,这次您得听我的。先住下观察两天,用药控制住,比回家提心吊胆强。我和国全能照顾您,念馨反正也不在家,您不用担心添麻烦。”
看着玥玥脸上不容置疑的焦急神情,陆伯轩心里那点固执便像晒化的冰,一点点软了。
都是儿媳,玉凤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在他心里早跟亲女儿没两样,对着女儿,他总能拿出点长辈的脾气来。
可对着玥玥——这个做事利落又自有主张的小儿媳,他那些固执和强硬竟有些使不出来,只得叹了口气,点点头,算是依了。
等陆伯轩在病床上安顿好,玥玥转头对正仔细掖着被角的玉凤说“姐,你先回去吧。家里念乔还等着呢。国全马上就到,洗漱要用的毛巾脸盆,他都会带过来。”
玉凤看了看已经闭目养神的陆伯轩,又看看玥玥,想了想应道“那也好。我晚上再过来陪夜。”
她话音刚落,陆伯轩就睁开眼,朝她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惯常的不耐烦“晚上来做啥?家里两个小囡不用管了?我又不是动不了。别来!”
玉凤无奈地摇摇头,转向玥玥,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声道“你看看,阿爸就知道冲我吼。一见着你呀,他就没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