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等清醒的认知,又是何等坚定的信念!
她没有沉溺于对命运不公的控诉,没有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怜悯与施舍,而是清醒地认识到——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是靠自己。
这样的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被打倒。
昔者,臣女习医,为继祖业、慰亲心。今臣女求入天刑,为证一事——
女子非不能,乃未予其机。今陛下予臣女此机,臣女不敢负,亦不愿负。
臣女不求封侯拜将,不求青史留名。臣女但求有朝一日,世人论及苏月璃,不言“一女医”,而直言“医者苏月璃”。不言“女子尚能如此”,而直言“苏月璃如此”。
臣女所求者,非破世之枷锁,乃立己之天地。
萧景琰闭上眼,良久不语。
“非破世之枷锁,乃立己之天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苏月璃所求的,不是成为什么“女中豪杰”、“巾帼英雄”——那些称谓,本质上仍是以性别为前提的特殊化。她所求的,是有一天,当世人提及她时,不再需要强调“女子”二字。
她所求的,是“医者苏月璃”,而非“女医苏月璃”。
她所求的,是以自己的名字,而非以“女子”的标签,立于天地之间。
这是一种越了时代的觉醒。
萧景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卷轴的后半部分。
若问为君之道,臣女以为君者,天下父母也。父母待子,不分嫡庶,不论男女,皆亲之、教之、望其成器。陛下为天下君,亦当如是。
昔管仲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臣女以为,此民者,非独男子之民,亦女子之民;非独士绅之民,亦黔之民。陛下欲固本宁邦,当视天下民如一,无分贵贱,无分男女。此臣女心中,君之至德也。
萧景琰微微颔。
“视天下民如一,无分贵贱,无分男女。”
这不正是他一直想要推行的理念吗?打破门阀的垄断,打破性别的桎梏,让每一个有才能的人,都有机会为国效力。
苏月璃此言,与他心中所想,竟如此契合。
若问为臣之道,臣女以为臣者,君之镜也。君欲见天下不平事,臣当为之照;君欲闻民间疾苦声,臣当为之传。臣女为医,见病者不分男女贵贱,皆以仁心待之。若得入天刑,亦当以此心待天下不平事、不公案。使有冤者得申,有屈者得直,使陛下之法,如春风化雨,润泽苍生。
此臣女对君问之答。
医者苏月璃,惶恐谨对。
萧景琰将卷轴轻轻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冬阳,久久不语。
“医者苏月璃。”
这个自称,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她不是“臣女”,不是“民女”,不是“女子苏月璃”——她是“医者苏月璃”。
她以职业,而非性别,定义自己。
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认同。
良久,萧景琰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这空荡荡的御书房低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此刻正在某处用膳的女子隔空对话
“这内容……有不少与朕的理念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难得,真是难得。”
他继续向下看去,将剩下的内容一字一句读完。
越读,他越觉得,这苏月璃身上,有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却又让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种,不愿被定义、不愿被束缚、渴望以真实的自己立于世间的倔强。
那是一种,即使身处暗夜,也要自己点燃一盏灯,照亮前路的清醒。
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依旧选择昂向前的勇气。
萧景琰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位朋友。
那是他高中时期的朋友,一个在理科班成绩优异、性格开朗的女孩。她曾对他说“我以后要当一名医生,不是因为女孩子当医生稳定,而是因为我想当医生。”
那句话,他至今还记得。
“不是因为女孩子当医生稳定,而是因为我想当医生。”
这与苏月璃的“医者苏月璃”,何其相似。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卷轴重新整理好。
他没有按照优劣给它们排序,也没有在脑海中给每一个考生打分。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那些来自不同灵魂的文字,在他心中沉淀、酵。
林墨轩提醒他,能力与忠诚,缺一不可。
赵元虎告诉他,君主当“起而行之”。
封不平教会他,规矩是立国之本,而体恤下属,是凝聚人心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