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而后向面前的「小姑娘」伸出手去。
「咱们恐怕得继续赶路了,你姐姐在————消失」之前,曾大致指出了一个方向,她说那里有东西在发出呼唤,咱们就朝着这个方向找过去吧,没准会有所发现。」
百里雪呆了两秒,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以前的反应不是这么慢的,遇上事情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无措过————是因为得到了一具小孩子的身体,就连心智也变得像小孩子了吗?
还是因为姐姐不在?
她脑海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跟上了于生的脚步,继续向着平原深处走去。
白切又被放了出去,继续负责在天空侦察指引。
队伍越过了一片有着纵横裂痕的岩石大地,又翻过了一片熔融扭曲的怪异残骸。
每当短暂停下来的时候,百里雪就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一眼自己的身体,确认一下自己手脚的存在。
她还会摸摸头发,摸摸犄角,时不时掐一下自己。
身体,一具真正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冷暖,感觉到疼痒,感觉到脚踩在地面,风吹过脸颊,衣服摩擦着手臂。
她依稀记着,自己当年是多么渴望能得到一副身体——在最早那些年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她看着自己的「姐姐」,混沌的心智中唯有极致的嫉妒与贪婪,她整日整夜地盯着那副躯体,将其占为己有的冲动如烈火般炙烤着她灵魂中那些空洞的地方。
她已记不清那些空洞是什么时候慢慢被填满的了,也不记得它们是被什么填满。
或许是在老阿姨一次次把自己关进镜子空间,又总是在封印边缘留一个开口,在开口外面放动画片的时候;或许是在理事长老头絮絮叨叨讲一堆大道理,在康德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办法来吓唬自己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和姐姐一起偷摸着看特摄片,一起讨论特勤局里那些令人头疼又处理不完的工作的时候————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那么渴求一具身体了,她终于接受了自己的不完整与虚假,适应了现在这样的日子。
结果偏偏是现在。
她得到了她不想要的。
——姐姐会不会回不来了?
百里雪试着在心底呼唤,似平想要唤醒这具躯体中原本的某个心智,然而她没有得到
任何回应,甚至连个空洞的回声都没有。
正坐在于生肩膀上的艾琳忽然直起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于生好奇地问道。
「那个大眼睛」的心智状态好像不太对劲,」小人偶压低声音,「我不太确定,但我听着她的心智里有很多杂音。」
「你还能直接听到醒着的人的心智?」
「每个人的心智里都总有或多或少的一部分在睡觉」,走神的时候,犯困的时候,沉浸于想像的时候—对我而言,这世上满是梦游的人,」艾琳随口说道,「只不过醒着的人梦境短暂而破碎,我钻不进去,但还是多少能听到一点。」
于生没有再继续追问小人偶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的细节与原理(毕竟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而只是微微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
有着童年百里晴容貌的「百里雪」默默地跟在后面,抱着胳膊往前走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雪。」
于生忽然开口。
「————啊,啊?」
正低着头赶路的百里雪猛然停了下来,反应了一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回应,却明显还有些心不在焉。
「别怕。」于生对她说道。
百里雪茫然了一下,片刻后下意识开口:「我————没有害怕啊————」
「你姐姐不会有事,」于生彷佛没有听她在说什么,而只是自顾自往下说着,「她已经将灵魂出卖给灵魂旷野,哪怕天塌下来了,你们也能在瓦尔哈拉相见。」
艾琳凑到了于生耳朵边,小声嘀嘀咕咕着:「哎你之前还让我换个说法————」
于生却没有在意小人偶的念叨,只是盯着百里雪的眼睛又看了几秒,直到对方眨了眨眼,向他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杂音」少了些吗?」他在心底询问道。
「好吧,确实好多了,」小人偶同样在他心底嘀嘀咕咕着回应,「————但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邪恶大反派把姐妹俩都绑了,然后一边阴恻恻地笑着一边说桀桀桀放心吧回头我肯定让你们俩死一块儿」的感觉呢————而且后边跟着的那位听完还真TM放心下来了————」
于生:「你能不能换种说法?我好歹正道中人————」
「我换个屁!每回我换完的说法转头你自己就用上了!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滴很————」
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