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梦魇一般摇着脑袋,紧锁的眉头好像在提醒顾云庭,他把病中的小孩扔在一旁,自己沉溺愁怀,是有多不负责。
顾云庭依旧沉默。
他照顾贺兰越只是出于成年人的责任感和一种习惯。
但方才回忆里妹妹高烧在床的模样闪过,让他不由细看起贺兰越。
顾云庭视线垂落,床上的少年昏昏沉沉,年纪不过十二出头,薄被之下。体量未长,眉眼深邃,鼻梁英挺,但五官终究犹未长开,只一种雌雄莫辨单纯的漂亮,生在寻常人家必然是全家人捧在掌心的宝贝。
但这本该如珍似宝的少年在书中拥有什么命运?
少年天才,英年早逝,甚至都称不上英年只是刚走出少年时光就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故事结尾,他被抽出全身经髓,活生生做成阵眼,镇压进深不见底的新封冥渊,永远不能再见天日。
那时,他也不过刚满二十。
虽然这结局于杀人无算的贺兰越而言,某种意义上是自食恶果,但这一切与此刻在床上昏迷难醒的少年无关。
贺兰越在昏迷中不太舒服地摇了摇头,一些碎发落到他脸上,顾云庭替他拨开,顺手便摸了摸贺兰越的头发,卷发柔顺,多而密实,像是马驹光滑漂亮的鬃毛。
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未来会兴风作浪,为祸人间,甚至,杀了他?
实在是,匪夷所思。
也令人可怜。
顾云庭用手指侧节碰了碰贺兰越脸颊,软的,发烧了还很烫,真是个小孩。
顾云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抽回手,不再“偷懒”,将灵力聚到掌心,冰冰凉凉地覆上少年额头给他物理降温。
他会和贺兰越亲近,但也不会骤然性格大变。
毕竟修真世界当真有夺舍的禁术,夺舍者人人得而诛之,他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顾云庭掌心之下,少年的眼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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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冥渊下最底层的空洞内,暗蓝色的悬丝织成罗网,当中跪着一具年轻男子的躯体。
那男子双臂被悬丝吊起,头颅毫无生气地垂下,脸庞半面已是白骨,未枯朽的地方还能窥见一点原本俊美而年轻的模样,身上的血肉衰败凋亡,裸出腕骨的手腕上挂着一根早已看不出色泽的编绳,只有表面堆积着厚厚的血渍。
抽血成丝,拔筋缚魂;
束身为芯,燃灵填阵;
阖其族类,永镇地底。
地上伏魔大阵铭刻的符文闪烁着黯淡的微光,这是他唯一所能看见的光亮。
然后,这最后一缕光亮也熄灭了。
…………
贺兰越朦朦胧胧睁开眼。
月光照透窗扉,室内两团烛火轻曼地摇曳,这对常人而言稍显昏暗的光芒,于他亦有些刺眼。
梦……?
不,自被当做阵眼封印以来,他连睡眠都成为奢望,遑论做梦。
眼前的画面更清晰了,两团烛火中坐着一个白衣人,形如玉山,眉眼清俊,额间一点启明朱砂印,那人正看着他,目底含光,好似冬雪初融,如水温煦。
谁?谁在看他?
灵冲?
灵冲,目含关切地,看着他……?
贺兰越一瞬哑然。这若不是梦,那便是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年,终于疯了。
额头冰凉的触感持续传来。
贺兰越猛地清醒过来。
眼前的情境并非幻觉,月光是真的,身上的软被是真的,可以大口呼吸的流动空气是也真的,所谓的师尊也没了方才见鬼一般的絮絮温情。
他……重生了。
“醒了?”
顾云庭看见床上的小少年双眼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随手揉了少年两把脑袋后收回左掌,进入严厉无情的师尊状态。
贺兰越乌沉沉的眼瞳盯着他,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