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江湖道
周芷若以一人之力摆脱三僧之索,已是叫人不容小觑,甫一出手,更划断黄衫女子衣袂一角,怎不叫其心中惊讶?但见那杨姑娘稳住身子,脸上变色,也是冷冷道:“周掌门要赐教,小女子自当奉陪!”当下纵跃而上,身法飘渺,足见功夫极是不凡。
周芷若也不遑多让,身子陡颤而近,右手运气,在黄衫女头颈中扼了下去。到了这电光火石之际,那黄衣女子却不紧不慢,反手顶住她的手腕,用力向外撑持。她数年修习九阴真经,内力已是不弱,周芷若猛扼不入,右手反被她撑了开去,再连击三爪,都被黄衫女以掌力化开。再过数合,周芷若冷啸一声,突然举掌往她顶门拍下,这是九阴真经所载“摧心掌”中的绝招。黄衫女子无意与她拼个死活,足下一点,以脚尖着地,轻灵旋了个转,周芷若这一掌便直直推向了渡厄身居的苍松。
其时三僧黑索脱手一根,张无忌趁机大喝,九阳神功源源不绝的激出,已叫三僧心头大震,不敢有丝毫放松,更是加紧运功对抗。眼下渡劫的长索还不及回手,渡厄身居松树又得掌风来袭,这掌力实乃周芷若功力所聚,盛怒下发出,那松树竟然抵受不住,当即折断!
断下的树连枝带叶,一齐压向渡难所居松树。三僧既须闪避从空倒下的松树,又要应付张无忌浑厚的内力,登时闹了个手忙足乱。
这时只听那黄衫女子冷笑而跃,道:“周掌门内息用甚,还是莫再妄耗,有人该心疼了。”说着就要退出战圈。周芷若哪里肯让,亦是飞身而起,腿风疾出,却叫黄衫女使一招飞絮劲给化偏了去。她这一手飞絮劲,较之赵敏先前所用,更是精妙绝伦,周芷若心想自己这招劲力奇大,却能叫她化解,吃惊之馀,却见那腿风给黄衫女子引击在渡难身後的松树上。
这一下实是黄衫女子刻意为之,只为暗中助赵敏破那金刚伏魔圈,原先一松倒下时已有数千斤的力道,现下更在第三株松树上落了这腿风,那松树又即断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缓缓倒下,其时松树折断声丶群雄惊呼声闹成一片。
但听那黄衫女子长身玉立,似叹非叹地道:“啊哟,我与周掌门的私斗,无意弄成这般,可如何是好?”她的心思,赵敏心中却是一清二楚,看向了她,微微颔首,以示感激。
届时三僧受周芷若与黄衫女子打斗的波及,倒是给张无忌一个大好良机,他内劲立长,将三僧劲力一一化解,三僧又惊又奇,正自奋力抵挡间,又听空智提声叫道:“三位师叔,张教主于本派有恩,务请手下留情。”
三僧见张无忌占取上风,却又不反守为攻,再听空智所言,心想这正是消除双方危难的最佳时机,再斗下去,只怕也逃不过两败俱伤,三僧心意相通,立时内劲微收。张无忌感觉出来,也跟着收了一分劲力,三僧亦再收一分。如此你收一分,我收一分,顷刻间双方的劲力收尽。四人一齐站起,张无忌长揖到地,渡厄丶渡劫丶渡难三僧合十还礼。
渡厄说道:“善哉,善哉!张教主,你虽胜不得我三人,我三人也胜不得你。谢居士,你请自便罢!”说着上前解开了谢逊身上穴道。张无忌忙奔上前去,搀住谢逊,道:“多谢三位大师,张无忌感激不尽!”
此时黄衫女子已翩翩落在旁处,饶有深意地望着赵周二人。周芷若面色青白阵阵,也不知是怒是恚,赵敏上前扶住了,想起她先前的模样,心悬难落,问道:“你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无妨的。”周芷若淡淡应了一句,面色依然苍白如纸,只那眼中的渗人神光终究褪去,整个人越显虚弱。赵敏瞧她这个样子,只觉当真如黄衫女子所言,是妄耗过甚,颦眉道:“又不是甚麽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做甚麽去搏命一般?”
“生死之虞,我倒不定那样子着紧。”周芷若动了动唇,眸风却是冷冷的扫过不远处那身黄衣,沉声道:“只是有些人心怀叵测,惦记着不该惦记的,那便不成。”
赵敏听了她这句话,心里只觉又暖又气,将周芷若搀扶住了,抚上那柔荑温了温,悄然在她耳边道:“你分明晓得我的心在哪里,有人惦记便由她惦记去了,又理会得做甚?”
两人耳鬓低语,旁人瞧来,赵敏这个峨嵋派男弟子就同一个体贴娇妻的丈夫无异,温存柔情,而周芷若这位掌门人居然也不推拒他的亲近,不由令人想入非非丶私语窃窃,加之她二人气度登对,倒叫人暗诽周芷若与门下弟子兴许暗生情意之馀,又好生多出几分羡慕。
周芷若正待接赵敏之口,却听身後的渡难唤了一声:“周掌门。”她回身一揖,礼道:“大师何事?”渡难道:“几番交手,老衲只觉你体内劲息驳杂,不像是单有九阴白骨爪的功夫,往先倒也询过,虽知你不意多谈,目下却还是失礼一问,盼晓你武功路数。只因在老衲三人手下,如周施主这般屡中指索却还径自无碍的,却是数十年来从所未遇。”
起先被黄衫女子一语道破,群豪都晓得周芷若这身武功乃是源自九阴真经,目下听渡难如此动问,想起周芷若方才破三索丶倒三树的情形,便也觉得惊奇,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想闻她如何作答。
周芷若颔首还礼,心中也觉奇怪,道:“实不相瞒,晚辈所习武功,当真仅只一门九阴真经,再无多旁。”赵敏插口动问:“大师说我掌门人体内气息驳杂,是甚麽意思?”
渡难上下将周芷若打量一阵,淡淡道:“周掌门修习九阴真经,体内真气该属至阴至柔,她几次中我三人掌力丶指力丶索击,捱的近乎都是身上穴道,老衲三人内功为少林九阳根基,本该阴阳相克,伤她甚重的,可她却屡屡安然无恙。是以老衲方有此疑,询周掌门内功是否不止九阴一门?”
周芷若正欲作答,赵敏心知这三位高僧乃是当世罕有的高手,当即拱手揖礼,恭敬道:“我掌门人除去九阴真经,还身怀本门镇派之宝的峨嵋九阳功,如此修习可是于身子有弊,还盼大师详说分明,指点迷津。”
渡难嗯了一声,看向她缓缓道:“适先金刚伏魔圈中,你挺身相护掌门人,至浑然忘险,当也赤诚。实话言讲,前刻周掌门破索之力,浑涌不绝,非似至阴之柔,倒有刚阳之厚,兴许便是因那峨嵋派的九阳功之故。但天下习武之道,阴阳交汇,那是极难参透的深处,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危,老衲于洞察内息尚可,若论岐黄之术或太极之道,却是不甚了了。周掌门身子祸福非知,阁下忧虑,可访名医断诊,或上武当山紫霄大殿,请教张三丰张真人,兴许能有转机。”
赵敏心绪思量,只想周芷若一身奇疾,原本不发,便也察不出不好。可时至当下,却是越想越怕,当真得尽早寻个治本之法。忽而一念,竟想到那个高深莫测的杨姑娘来,只觉她或有法子,但周芷若见她不得,更莫说受她恩惠了,难道当真只有上武当山去,求张真人指点迷津?盘算间,听渡难又道:“周掌门你身怀奇妙武功,虽威势甚强,却生得股子阴郁之气,浮于面相,瞧来实有偏入魔道之兆。峨嵋亦修佛道,盼你往後多以静心,我佛门广大,天下无不可渡之人,你既任峨嵋派掌门,初初悟道,却莫要更入魔障。”
周芷若敛袖颔首,道:“多谢大师提点。”张无忌听到此处,上前抱拳道:“周掌门,此番破解金刚伏魔圈,多得你出力相助。”想到赵敏方才要动手将谢逊灭口,总归是得周芷若阻拦,想了想,又说道:“若蒙不弃,我愿替周掌门诊脉一探。”
周芷若正欲回话,便听一人道:“无忌。”原是谢逊唤了一声,却再不往下言讲。荒岛之上,那盗剑夺刀的所为,他往後细思一番,却也明了。在岛上不露半点声色,实因当时各人身中十香软筋散,他想张无忌心软胡涂,若是知晓实情,言语举止之中定会泄漏机密,引来杀身之祸。时至当下,他又不愿张无忌再同周芷若多有牵扯,是以唤了一声,语意却不说自明。
如今大事已了,张无忌心中仍有许多不清之处,谢逊嘴上未讲,不少疑团仍在,但适才赵敏上前,竟忽要杀谢逊灭口,被周芷若拦下,而赵周二人又是私有情弊,张无忌前後一串,料想事之关键,多半与周芷若有关。他这人心性本善,不会真正去记恨了谁,于世事人情,却也并不愚驽,这些始末他左右思量,总也能明。只是念及旧交之情,心想这些疑团也不必一一剖清,以致损及周芷若的名声。想到这里,滞了身子,道:“义父,她们没恶意的。”
谢逊闻言把头偏向周芷若,始终一言不发。赵敏自知周芷若杀殷离在先,当也不奢他们救治,昂然道:“不劳张大教主多费心力,我家掌门人的身体,咱们自当另寻法子。”
张无忌正待再说,这时谢逊却忽然大喝一声,指着少林僧衆中的一名老僧叫道:“成昆!你站出来,当着天下衆英雄之前,将诸般前因後果分说明白!”
群雄吃了一惊,只见这老僧弓腰曲背,形容猥琐,相貌与成昆截然不同。韩林儿说:“狮王,他不是成昆。”谢逊冷哼道:“成昆,你易了相貌,声音却未改。你一声咳嗽,我便知你是谁。”
那老僧狞笑道:“谁来听你这瞎子胡说八道。”他一开口说话,周芷若立时辨认了出来,那日客栈中出手打伤自己的黑衣人,便是这般语声。张无忌在光明顶上也听过成昆长篇大论的说话,亦是认出。当下纵身跃近,截住了他後路,说道:“圆真大师,成昆前辈,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不以本来面目示人?”
成昆乔装改扮,潜伏在人丛之中,始终不露破绽,可当张周二人合力得破金刚伏魔圈丶救出谢逊之际,他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轻轻一声咳嗽,谢逊双眼盲後耳音特灵,对他又是记着铭心刻骨的血仇,这一声咳嗽立时便将他认了出来。眼见形势不妙,他忙低头道:“贫僧不知施主在说甚麽。”说着便要隐入退去,却听呼的一声,有人身影一晃挡在他跟前,形貌清俊,正是赵敏。
但见赵敏负手而立,笑道:“圆真大师,眼下这戏还未唱完,做甚麽就急着走了?”言罢陡然出手一抓,这一下来得突兀至极,圆真没料到她会动招,使的又是九阴真经里的功夫,不及闪避,登时他面皮的僞装便给揭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