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松间月
黄脸老僧看她光明磊落,年纪轻轻亦不缺昂然气度,心中也隐隐点头,嘴上为少林面目,说道:“老衲法名渡厄,这位白脸师弟,法名渡劫,这位黑脸师弟,法名渡难。目下距屠狮大会尚有日馀,周掌门不守江湖规矩,夤夜来闹,莫不是当真没将我少林派放在眼里?”
周芷若心想是自己潜入在先,又是晚辈,拱手行礼道:“峨嵋派与少林并无梁子,小女子此来志在探查谢大侠的下落,并未存强夺之意。”
黑脸老僧渡难道:“适才周掌门和你朋友的好武功,我师兄弟三人可是见识过了,你二人年纪尚浅,武学造诣却不低,比之连日来叫阵者不可同语,周掌门今夜若要动手,原也不必自谦,咱们武功上作一了断便是。”
周芷若暗自叹气,若说自己不是为屠龙宝刀而来,只怕难以令人信服。张无忌看她为难,站出一步,说道:“三位高僧,小子明教张无忌,今夜与周掌门联手而来,为仗她之助,欲设法探听营救义父金毛狮王,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今夜便要动手,也不会是峨嵋派当先。”
三人听罢皆是面色大变,那脸色惨白的老僧森然道:“老衲还道是何方高人,却原来是魔教的大魔头到了。”
张无忌情知谢逊失手打死过少林寺的空见,连忙道:“空见神僧虽为我义父失手误伤,这中间颇有曲折。三位前辈不可但听一面之辞,须得明辨是非。”
渡难道:“杀空见的,难道不是魔教的金毛狮王谢逊?”
张无忌道:“我义父一生高傲,既落入人手,决不肯以一言半语为自己辩解。但三位老禅师,晚辈今日有一事却须言明,那圆真俗家姓名叫做成昆,外号混元霹雳手,乃是我义父谢逊的业师。”
渡厄道:“竟有此事?”
张无忌道:“是,而这成昆的师妹,乃是我明教前阳教主的夫人。成昆一直对师妹有情,因情生妒,终于和明教结下了深仇大恨……”当下嘴里原原本本的述说成昆如何处心积虑,如何暗施毒手,渡厄等三僧越听越心惊,这些事情似乎件件匪夷所思,但事事入情入理,无不若合符节。
周芷若待张无忌说罢,也道:“不特如此,目下他更觊觎少林寺掌门方丈之位,收罗党羽,阴谋密计,要害了空闻方丈……”这句话尚未说毕,突然间隆隆声响,左首斜坡上滚落一块巨大圆石,冲向三株松树之间。
渡厄喝道:“甚麽人?”黑索挥动,啪啪两响,击在圆石之上,只打得石屑飞舞。圆石後突然窜出一条人影,迅速无伦的扑向周芷若,寒光闪动,一柄短刀刺向她咽喉。这一下来得突兀之极,张无忌二人全没防到竟会有人忽施偷袭,黑暗中周芷若只觉风声飒然,短刀刃尖已刺到喉边,危急中身子斜刺向旁射出,嗤的一声响,刀尖已将她外袍划破了一条大缝,只须有毫厘之差,便是开膛破胸之祸。
此人一击不中,借着那大石掩身,已滚出三僧黑索的圈子。张无忌暗叫:“好险!”周芷若喝道:“成昆恶贼!你想杀人灭口麽?”
适才短刀那一刺,衆人虽未看清人形,但以对方身法之捷,出手之狠,内劲之强,而武功家数又与谢逊全是一路,除成昆外更无旁人。少林三僧的三条黑索犹如三只大手,伸出去卷住了大石,一回一挥,将那重达千斤的大石擡了起来,直掼出去,成昆却已远远的下山去了。
渡厄道:“当真是圆真麽?”渡难道:“确然是他。”渡厄道:“若非他作贼心虚,何必……”张无忌道:“既然另有真凶,还盼三位允准义父出来,随同小子而去。”
渡难道:“原非我等不肯放人,只因老衲师兄弟三人已奉本寺方丈法旨看守谢逊,佛前立下重誓,若非屠狮大会决出胜败之际,决不能放谢逊脱身。”张无忌道:“既如此,在下也不加强求,但期可见义父一面。”
渡劫道:“张教主,你神功盖世,身边又有这位功夫古怪的周掌门,一旦见了谢逊,尔等真要突击救人,老衲几个唯恐坏了佛前重誓,为防万一,请恕老衲不能相从。”
周芷若心想:此时若能令谢逊现身,我便趁乱将其救走,设法令他无法吐露荒岛实情,更不必害他性命,总好过屠狮大会之时,他语出惊人,我峨嵋派在天下英雄跟前难以善妥。当即也出口劝道:“谢大侠关乎屠龙宝刀的所在,少林派自然着紧。但张公子为救义父,乃是出于孝义二字,我虽是外人,但三位本不必因我这麽个小女子便如此提防,连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也是不肯。”
渡难道:“周掌门出手相助,难道只是为与张教主的故人之情?你峨嵋派便不想夺这武林至尊麽?”
周芷若淡淡道:“若真是我峨嵋派该有的,终须要有,世上得失,随缘便是。”
渡难道:“好一个随缘便是。周掌门,并非我等信你不过,但日前我听闻江湖上有一件事,须得向周掌门请教。”
周芷若道:“三位是有德高僧,有话不妨直言。”
渡劫接口道:“不急,老衲先有一问。依你说来,令师尊为何人所害?”周芷若只得如实道:“先师是被害于朝廷汝阳王府的手下。”
渡劫道:“当初六大门派齐齐被俘至万安寺,此事又是何人所为?”周芷若硬着头皮道:“是汝阳王府的衆武士所为。”
渡劫道:“汝阳王府的衆武士为何人率领?”周芷若嘴唇动了动,道:“汝阳王之女,名叫敏敏特穆尔,汉名赵敏。”渡劫道:“日前,周掌门你本要和明教张教主结亲,成婚之日,却突然携同那鞑子的郡主出走,此事轰传江湖,连老衲几人也有所闻,这不假罢?”
周芷若闻言心想:这几个老僧分明早听闻江湖上的事,起先却佯作不知,反道『峨嵋派掌门是灭绝师太』,原是在试探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峨嵋掌门,真是老谋深算。当下被问及濠州之事,自知隐瞒不得,便皱眉道:“不错,是有这回事。”
渡劫道:“那敢问周掌门,为何抛下终生大事与你峨嵋派的深仇,反与鞑子妖女同去?”
周芷若总不好说清与赵敏的私情,只得道:“那是为着本门中一件大事,请恕我不便相告。”渡劫道:“这也罢,但江湖传言,那妖女已叛君叛父,此言是真是假?”
张无忌闻言一怔,想他接到汝阳王发出昭示令的消息,实也不过几日前的事。那道诏令所言,便是告知天下,说赵敏自此脱身出府,再非朝廷郡主,往昔绍敏郡主与武林门派的恩怨,自与赵敏再无相干,有要报仇者,可敬上大都汝阳王府赐教。他彼时心头大震,却不明其中内情,左右想想,赵敏来去无踪不好找寻,却独喜热闹,只盼能在屠狮大会相见,向她问个明白。
三个老僧辞锋咄咄逼人,一步紧于一步。周芷若冷汗涔涔,心想此事既已昭告天下,总不好相瞒,想来汝阳王多是怕赵敏形单影只行走江湖,身边又无高手,如再以朝廷郡主身份和武林人照面,保不齐江湖中人要与之为难,经如此一布示下,至少六大门派为首的武林正派绝不会以衆欺寡。当下只能道:“确有此事。”
渡厄道:“原不是我等小人之心,不过那妖女与周掌门同去後,看似不知所踪,但周掌门到了少林寺,那汝阳王所率的元兵也到了河南,此事好巧不巧,更是非同小可,关涉本派千百年荣辱,还请周掌门见谅。”
周芷若心想:敏敏下落不明,最後是与我在一处,她父兄又是为寻她而来,我难免受人怀疑,这也无可厚非,换作是我,只怕要起疑更重。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晚辈屠狮大会上再来讨教。”
正言间,蓦地里四面八方呼啸连连,扑上七八条人影,当先一人喝道:“少林和尚枉为佛徒,杀害这许多人命,不怕罪孽麽?”八个人各挺兵刃,向树间三僧攻了上去。
周芷若看了一会,自喃道:“这其中使剑三人的招数,和青海三剑瞧来是一路,但变化精微,劲力雄浑,当是青海派中的佼佼人物。”张无忌道:“其馀五人的门派来历全然瞧不出来,可见天下之大,草莽间卧虎藏龙。这八人个个武学精强,可少林三僧与他们相斗,再久倒也不致落败,只是需得缠斗好一会子了。”
周芷若想出其中端倪,心念一动,说:“原本我想,眼下正是大好良机,你只需借这八人之力,由圈内出手,里应外合,定可破了三僧阵法,救出谢逊。可败了这三僧後你要敌八,反倒难上加难。”张无忌闻言蹙了眉道:“不错,大丈夫不可乘人之危,何况这三僧只是受了圆真瞒骗。”
双方胜负非一时可决,周芷若低下头来,只见一块大岩石压住地牢之口,露出一缝,作为谢逊呼吸与传递食物之用。她想时机稍纵即逝,待得相斗双方分了胜败,或是少林寺有人来援,便救不出谢逊,当下冲张无忌道:“快来将这大石推开。”
张无忌顿时明了她的意思,忙应得声是,跪在石旁,双掌推住巨石,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劲力到处,巨石缓缓移动。移开不到一尺,突然间背後风动劲到,原是渡难挥掌向他背心拍落。张无忌卸劲借力,掌力给他传到了巨石之上,隆隆一响,巨石立时又移开尺许。
渡难一掌虚耗,黑索上露出破绽,一名黑须老人立时扑进索圈,左手食指疾伸,戳向他膻中穴。渡难危急下,只得右手撒索,竖掌封挡。三索去其一,阵法已破。可突然之间,那条摔在地下的黑索索头昂起,便如一条假死的毒蛇忽地反噬,将那八人又逼得退出丈许。
三僧惊喜交集,只见黑索的另一端竟是持在周芷若手中。“三位大师德高望重,晚辈虽本领低微,却有心助上一臂之力。”淡月冷雨下,周芷若身形清举,萧萧肃肃,她在危急时分替渡难持了长索,当即内息集掌,排山倒海一般,将索向八人逼去。
渡厄与渡劫的两条黑索在旁相助,登时迫得索外人连连倒退。周芷若并未练过三僧这心意相通的功夫,犹恐再多斗不能与另两僧配合无间,脱手一甩,那长索呼的一声,还回到了渡难手中。
张无忌此时忙着俯身运起乾坤大挪移心法,将压在地牢上的巨石又推开了尺许,对着露出来的洞穴叫道:“义父,义父!你能出来麽!”谢逊道:“我不出来。好孩子,你快走罢!”
便在此时,只听得山道上人声喧哗,有数人大声叫道:“甚麽人到少林寺来撒野?”周芷若心头一凛,喊道:“张公子,快救谢大侠脱身,少林寺来了十几名高手。”张无忌闻言就要去拉谢逊,谢逊却反手拿住了他穴道,张无忌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叫道:“义父,你何苦如此?”谢逊道:“我所做的罪孽,须由我自己身受报应。”
但见十馀名少林僧各执禅杖戒刀,向那八人攻了上去。那黑须老者情知今日是功败垂成,被一无名晚辈坏了大事,实是大大不忿,朗声喝道:“敢问松间阁下高姓大名,河间双煞愿知是哪一位高人横加干预。”
周芷若提气朗声说道:“小女子周芷若忝掌峨嵋门户,在江湖上还未有名头,高人二字擅不敢当。”
作者有话说:
三僧:喵信喵疑(^^)
乌鸡:嗅到了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