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落地后,林晚舒迟迟没有出来。大厅的玻璃门每打开一次,姜屿洲都会抬头。她站在警戒线最前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停着林晚舒半小时前发来的那句“刚落地”。姜澜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路上,姜屿洲都很安静。姜澜几次想问她什么,话到嘴边,最后都被她咽了回去。这几天,屿洲在她身边。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分享过比拥抱更深的亲密。姜屿洲也说过爱她。可站在机场明亮而空旷的大厅里,看着屿洲一次次朝出口张望,她忽然意识到——姜屿洲从来没有说过,要和她在一起。没有说留下。也没有说选择她。那些夜里,她逼着屿洲回答了那么多问题,却唯独不敢问这一句。姜澜曾经把“妈妈”两个字当作谁也夺不走的凭证。如今却第一次害怕,它或许根本不是她被爱的原因,只是屿洲不忍心彻底推开她的理由。如果她不是屿洲的母亲呢?如果屿洲不曾那样长久地爱过她,不曾在被她伤害以后仍旧对她抱有旧情,她还能用什么把人留下?什么都没有。她甚至不敢确定,屿洲说爱她时,那究竟是哪一种爱。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无法割舍的依恋,是看见她失控以后生出的怜悯,还是在那些早已纠缠不清的旧情里,真的也有一点属于姜澜这个人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玻璃门再次打开。姜屿洲方才还沉静的眉眼骤然舒展开,连身体都在看清来人的一刻下意识向前倾去。“姨姨!”这一声叫得太急,几乎盖过大厅里循环播放的广播。姜澜还没来得及顺着她的目光看清来人。下一秒,姜屿洲已经越过人群,几步跑到林晚舒面前,将人圈进怀里。力气大得她向后退了半步。行李箱从掌心脱开,在光洁的地面上滑出去一些。林晚舒匆忙勾住拉杆,另一只手还没有来得及抬起,姜屿洲的脸已经埋进她颈侧。“洲洲。”林晚舒被撞得胸口发疼,声音里却先有了笑意。“慢一点~”“你怎么才出来?”“等行李耽误了一会儿。”姜屿洲的手臂又收紧一点,下巴埋进她颈侧。林晚舒原本只是搭在屿洲腰间的手,慢慢环紧了她。她离开不过十天。几次想把返程改早,最终又觉得这样太过黏人。如今屿洲就这样抱着她,毫无顾忌地将思念压在她肩上,林晚舒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从容。她闭了闭眼,手指陷进屿洲背后的衣料,许久都舍不得松开。姜澜站在原处,看着她们。她用尽了方法,才让屿洲在自己身边停留几天。不。更像是屿洲看见她站在悬崖边,终究不忍心让她掉下去。林晚舒只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姜屿洲便已经朝她跑了过去。姜澜手里的纸杯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杯盖边缘渗出一点褐色的液体,沾湿了指尖。她没有上前。姜澜前几日那点得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开始庆幸,屿洲还没有回头看她。许久,林晚舒才轻轻拍了拍屿洲的后背。“好了。”姜屿洲没有松开。“再抱一会儿。”林晚舒抬眼越过她的肩,看见了姜澜。姜澜站在人群之外,神情依然平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相触。林晚舒先移开了。她终于在屿洲怀里稍稍退开一点,手却仍留在她腰侧。“姜澜还在等。”“妈妈知道我想你。”姜屿洲说得很自然。那句话同时刺中了两个人。姜澜垂下眼,像是没有听见。林晚舒环在屿洲腰间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屿洲低头看她。“怎么了?”“没什么。”林晚舒仰起脸。她原本只是想仔细看看屿洲。可视线落到那双近在咫尺的唇上时,藏了一路的思念忽然有些压不住。她微微抬起下颌。视线却在即将靠近时,停在了屿洲嘴角。那里破了一小块。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却仍泛着红,显然不是无意间磕碰留下的。靠得这样近,她也终于闻见屿洲身上的气味。冷淡的木质香,已经被体温焐得几乎散尽,只剩一点极浅的余味。她太熟悉那种气味了。许多年前,它也曾留在她的指尖与枕侧。林晚舒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处伤口上。她的视线越过姜屿洲的肩,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向姜澜。姜澜也正在看她。林晚舒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只有太过清醒的了然,看见屿洲嘴角伤口的那一刻,便已经知道这几天发生过什么。方才还在心里翻涌的思念忽然失了底气。林晚舒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责问,屿洲本就是先爱上姜澜的。正因为什么都明白,那点酸楚才更加无处遮掩。姜澜从她眼里看见了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终于肯承认自己爱她了?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她爱上别人以后?那目光并不锋利,却比责备更令姜澜难堪。可下一刻,姜澜又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怯意。有时候连林晚舒也分不清,屿洲爱的是她,还是那个在最难过的时候始终没有离开的人。她不过是在一个恰好的时间里出现。趁屿洲伤透了心,给了她一点温柔;又趁姜澜不肯承认爱她,把原本望向另一个人的目光,一点点引到了自己身上。如今姜澜终于肯回头了。屿洲还会像从前那样喜欢自己吗?姜澜看懂了她的退缩。有那么一瞬,她竟然希望林晚舒不要松手。这个念头令她自己都感到难以忍受。她当然想要林晚舒离开。想让她把屿洲还回来,想让那双总是温柔望着屿洲的眼睛再也不要出现。可姜澜也知道,如果林晚舒此刻真的退开,屿洲会难过。她刚才跑得那样急,抱得那样紧。姜澜舍不得看她扑空。她们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姜澜明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屿洲,却仍旧无法心安。林晚舒明明被屿洲主动抱在怀里,也依然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放弃。一个拥有屿洲最早、最本能的爱。一个拥有屿洲清醒之后,最主动的选择。她们各自拥有着对方羡慕的爱,也各自羡慕着对方拥有的爱。林晚舒缓过神来伸手碰了碰屿洲嘴角,指腹停在伤口下方。“疼吗?”“还好。”“先回去吧。”她想从屿洲怀里退出去。姜屿洲却没有松开。两个人之间仅仅拉开一点的距离重新被收紧。林晚舒刚抬起眼,姜屿洲便低下头,吻住了她。屿洲避开嘴角的伤,只用唇瓣贴住她林晚舒没有立即回应。姜澜就在旁边。屿洲身上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她甚至可以清楚感觉到,那处结痂的皮肤在呼吸间轻轻擦过自己。可亲吻她的人也是屿洲。屿洲站在到达大厅明亮得无处可藏的灯光下,当着姜澜的面,主动吻了她。林晚舒最终还是闭上眼,手掌贴上屿洲后颈,小心地回应那份柔软。那份回应里没有胜利。甚至带着一点难以消解的悲伤。她知道这个吻会让姜澜难过,也知道自己此刻所有的安心,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恐惧上。可她实在太想屿洲了。想得连这样一个带着别人气息的吻,也舍不得推开。姜澜胸口疼得发紧。自己得到屿洲的吻之前,说了多少挽留的话。她哭,逼问,占有,近乎用尽手段,才换来屿洲低下头。可林晚舒只是犹豫了一下。林晚舒的额头轻轻抵着屿洲。“你嘴上还有伤。”姜屿洲望着她微红的眼睛。“这几天过得好吗?”林晚舒终于问。她真正想问的,远不止这一句。姜屿洲听懂了。“挺好的。”林晚舒的睫毛垂下去。那点没有来得及掩饰的失落刚刚浮出来,屿洲便又贴近她,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姨姨。”“嗯?”“我很想你。”林晚舒的眼眶骤然发热。她重新抱紧屿洲,脸埋进她颈侧。“我也想你。”姜澜接过林晚舒的行李箱。“车在外面。”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异样。她转身向电梯走去。姜屿洲朝前走了一步。“妈妈。”姜澜停下。“嗯。”“等等我们。”林晚舒的手在屿洲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想松开。姜屿洲却先一步收拢手指。“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