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赶子求嫁谢观止回府后,当夜便失了眠。相府深院,月色透窗。他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前却反复浮现白日里的一幕——水中她揽住他腰身的手臂,唇齿间渡来的滚烫温度……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痒。自幼熟读的《男戒》《礼训》,字字刻入骨髓。他落水被她所救,肌肤相亲,名节已损,当归于救他之人。即便那人……家中已有正夫。谢观止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云潇潇。玄镜司掌司,行事不羁,惊世骇俗。她娶师尊为正夫,后院已纳侍君……这样的女子,母亲绝不会准他嫁去做侧室。可……他攥紧被角,指尖微微发白。若不嫁她,他此生又该如何自处?背着“被女子贴身所救却未嫁”的名声,还能另嫁他人么?礼法不容,世人唾弃。更何况……他闭上眼,脑海中尽是那双含笑的凤眸。心跳得厉害。辗转至后半夜,谢观止终于坐起身。烛火摇曳下,他脸上神色几变,最终沉淀为一片执拗的平静。母亲那里,需从长计议。或许……该让母亲明白,与玄镜司联姻,对谢家并非全无益处。又或许,他该先弄清楚——云潇潇可愿娶他为侧夫。——次日,宫中旨意下达。皇太女夜璇玑,择了定远侯府长房嫡孙——李怀瑾为正夫。李怀谨年十七,姿容清雅,通晓诗书,虽不及谢观止才名,但身份足够显赫。同时,谢家庶子谢观明被选为侍君,即日送入东宫。虽未择选谢观止,但好歹也挑了一个谢家公子,就是名分给得不高。旨意传到相府,谢观明喜形于色,谢观止只淡淡阖上了手中的书卷。他本就不想嫁去东宫,若不是母亲的意思,他都不想去参加那个宴会。不过,辛亏去了,所以才遇到了她……——黄昏时分,玄镜司那扇肃穆的石门外,静静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低垂,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月白身影。谢观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目光却透过帘隙,定定望着玄镜司大门的方向。侍从青竹立在一旁,有些不安地低声道:“公子,咱们这般候着……是否不妥?不若让小的递个帖子进去?”谢观止缓缓摇头,声音清润却不容置疑:“等。”一个字,便不再多言。他自那日回府后,便再未能安睡。礼法与心绪反复撕扯,最终,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见她。不是为报恩,只是……想再见她一面。终于,玄镜司大门开启,一道绯红身影缓步而出。云潇潇今日未穿掌司服,只一身寻常的绯色软罗裙,墨发松松绾着,眉眼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些微倦意,却依旧明艳得灼眼。她一出门,目光便落在那辆马车上,眉梢微挑。青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云掌司,我家公子……想请您移步一叙。”云潇潇瞥了眼紧闭的车帘,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转身,对身后的绛雪黛柚摆摆手:“你们先回吧。”说罢,也不等二人反应,径自走向马车。车帘从内掀起,谢观止端坐其中,见她过来,下意识想起身,却被狭窄的空间限制,只微微颔首:“云掌司。”云潇潇弯腰钻进马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厢内,顿时盈满她身上清冽的冷香。谢观止指尖蜷了蜷,耳根微热。“谢公子,”云潇潇懒懒靠向车壁,凤眸含笑睨他,“这般隐秘相邀……不怕损了你清誉?”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谢观止却听得很认真。“观止今日来,是为谢掌司那日相救之恩。”他声音平稳,目光却不敢与她直视,只落在她裙摆上绣着的蔷薇花上,“亦是为……还恩而来。”“哦?”云潇潇向前倾了倾身。两人距离拉近,谢观止甚至能看清她长睫下流转的波光。他呼吸一滞,背脊绷得更直。“那日观止说过,”他喉结轻滚,一字一句道,“按礼法,观止既与掌司有了肌肤之亲,便该……许嫁。”他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陈述某条圣贤训诫。云潇潇却“噗嗤”笑出声。她伸出手,指尖虚点在他规整交叠的手背上:“谢公子,那日不过是权宜之计。我若不捞你,你怕是要被旁人‘捡’了去。”她指尖未真正触碰,谢观止却觉得手背一阵微麻。“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云潇潇歪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这话本子里的戏码,谢公子也信?”谢观止抬眸,清澈的眼里映出她的笑脸,语气却依旧认真:“并非戏言,礼不可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观止亦非全然因礼法。”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耳根彻底红透。云潇潇眸光微动。她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壁,语气闲散:“可惜啊,我已有正夫,后院也进了人。谢公子这般品貌才学,入我府中为侧,岂非委屈?”“不委屈。”谢观止答得极快,快得他自己都惊讶。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正夫之位已定,观止不敢奢求。侧室……亦是明媒之礼。”他说着,袖中的手悄悄握紧。母亲那边……他尚未想好如何开口。可此刻面对她,那些辗转反侧的思量、礼教与私心的撕扯,竟都化作一股近乎莽撞的勇气。云潇潇静静看着他。少年端坐如松,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领口束得一丝不苟。可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泛红的耳廓,还有故作镇定却泄露紧张的声线……无不昭示着这副古板外壳下,翻涌着生涩而真挚的情动。有趣。她随手救了的人,竟对她一见钟情了?这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只是从未见人,拿礼教当幌子,笨拙认真地求嫁。“谢公子,”她忽然又凑近,近得两人呼吸交融,“你今日来,是谢家之意,还是……你自作主张?”谢观止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是观止本意。”他听见自己声音微哑,“母亲……尚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