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在板凳上坐下来,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
“我们从德清北撤,路过茅山,休整两天,然后继续北上。”
李志恒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德清到上海、到南通、到苏北、到陇海线,一路向北。
“两千多里,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不少?”
石云天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不少。”
李志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休整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形图,是人物关系图。
中间一个名字——冈村宁次。
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连着“五一扫荡”“铁壁合围”“三光政策”和一串数字。
李志恒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这是……”
“翻旧账。”石云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沉。
“冈村宁次,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三光政策’的推行者,‘五一大扫荡’的策划者,冀中根据地,被他扫荡了三个月,残杀、虐杀、活埋……多少人,数不清了。”他顿了顿,“死在他手下的,有无辜百姓,有八路军战士,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在那三个月里死了。”
李志恒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杀他?”
“上级的命令是北撤转移。”石云天把那叠图一张一张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但此人不能留。”
“这不是情感主义。”石云天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张华北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冀中的位置上,那里有石家村,有他爹的坟,有王小虎他娘的坟,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的坟。
“这是家国大义,国际法庭管不了他,我们管,他欠的债,连本带息,得有人去讨。”
屋里沉默了很久。
李志恒坐在板凳上。
“冈村宁次在南京,不在华北。”他顿了顿,“你要去南京?”
“不去南京。”石云天转过身,“他在南京,但他的人不在,他管着整个华中战场,他的指挥部在南京,但他的命令传到华北、华中、华南,我要找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影子’。”
“影子?”
“他制定的计划、他推行的政策、他训练出来的军官。”石云天蹲下来,指着地上那张人物关系图,“这些东西,比他的人更毒,拔掉一个人没用,他还会培养下一个,拔掉他的‘影子’,才能断了他的根。”
李志恒看着石云天,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拔?”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
李志恒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棵大银杏树。
“你们先休整,我让人安排住处,至于冈村宁次……”他顿了顿,“你的事,我不问,也不拦,但有一条——别死在南京。”
石云天嘴角弯了一下。
“死不了。”
当天夜里,石云天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
二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红薯稀饭,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碗递过去。
“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