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李延平被撵出禅房,抬眼瞧见李稷披着狐裘候在院门前,身旁并无容玉,便问道:“接不走?”
李稷揣着手,微笑道:“托父亲的福,绒绒要替我留在这儿尽孝。”
李延平夸道:“容氏有心了。”脸上并无半分惭愧神色,举步走出禅院。
李稷跟在后头,气得牙根痒,道:“离除夕已不到二十日,父亲不会是打算搬来承恩寺与母亲过年守岁吧?”
李延平目光在前,淡声道:“倒也无不可。”
李稷心想“这很不可”,耐着性子道:“母亲这次虽然气性大,但跟往日并不同,至少没让父亲吃过闭门羹,可是十次登门都请不动她回家,父亲就不觉得蹊跷?”
李延平拾级而下,道:“不蹊跷。”
李稷疑惑。
山下吹来一阵风,往事飞过眼前,李延平望着远方,道:“再来七次,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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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仪长公主打开木匣,扔进去一根木棍,定睛看了看,匣内木棍已有十根。
今儿是李延平登门来请她回家的第十次。
二十多年前,他们奉旨成婚,洞房那晚,她躺在婚床上呜呜地哭,说自己嫁人是要享福的,不要做寡妇,逼他承诺以后不再打仗。
他说“知道了”,礼成不到半个月,便领着军令要往外跑。她气他食言,堵在门口不让他走,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扔来了一句“放心,守不了寡”。
那次,她的确没有守寡,半年后,他大胜凯旋,仍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老样子,而她已比他走时高了一寸,穿着新裁的宫装,站在门槛前气鼓鼓地瞪他,便要甩个脸色与他瞧,却又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送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哄得破涕为笑。
后来,是第二次。那时候,因着她年岁尚小,他还没与她同房,两人待在一块也不怎么说话,便只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军令来的时候,他坐在窗前看兵书,她趴在榻上翻地志,待亲卫退下,他报上此行的目的地,她浑不在意,说:“走呗。”
他说:“漳州军营离月港很近,能淘来许多洋玩意儿,待回来时,送与殿下赏玩。”
她仍是不在意,说:“没兴趣。”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谓‘月港’,乃是漳州府一处临海集市,其间商船云集,满市尽是珊瑚玳瑁、沉香象牙,比地志上记载的有趣得多。”
她一怔,看着手里的地志,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在看兵书,而是在偷看她。
再后来,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有时候沿海太平,他能在府上待个一年半载;有时候战事多了,他一年要走两三次,又或者一走便是两三年。
五年前,他再次领命出征,临走前说,此次倭贼大举进犯,乃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天赐良机,待扫清海疆,荡平寇乱,他便解甲归家,再不征战。
她没放在心上,既不信他肯解甲,也没想过他会失利,谁知他这一走,便是五年。这一次,她没能等到他送来的洋玩意儿,而是等来了“做寡妇”的噩耗。
这是他走得最久、走得最狠心的一次。是她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哭泣中等待的第十七次。
明仪长公主看着匣内的木棍,抹走眼角委屈的泪,生气地关上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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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山上簌簌飘雪,寺内已银装素裹。青穗打帘进来,哈着气说侯爷又来了,嚷着外头太冷,要进来烤火。
容玉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便瞧见李稷颔首走进来,头顶、肩膀已然铺着层薄雪,赶紧走过去替他拍雪,意外道:“今儿又不休沐,怎的也来了?”
李稷道:“今日无大事,衙署公务已提前处理完了,我陪父亲再来一趟。”说着,已拉了她入座,伸手在炉前烤火。
容玉先问道:“可去瞧母亲了?”
李稷道:“放心,请过安了,母亲揣着一肚子话要骂,那儿没我多嘴的份儿。”
容玉啼笑皆非:“父亲便在那儿挨着?”
“那不然呢?”李稷拿起案几上的女红,笑问,“替我绣的?”
容玉点头,腮上微红。李稷认出绣布上的花样,唇角不住上扬,坏笑道:“哦,原来夫人会绣栀子花呢。”
容玉就知他要嘚瑟,抢过来道:“看错了,是茉莉。”
李稷便点头,附和道:“是是,茉莉茉莉,夫人被迫留在山上休养,实则也很不愿意与我分离。”
容玉斜乜他一眼,顺势问道:“你那时是不是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