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脸鄙夷,待他走后,却偷偷玩了一个下午。
他话很少,人也一点都不热络,两人相处时,大多是她一股脑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不过,他倒是很好耐性,也很好记性,尽管寡言少语,也能在她身边一坐一下午。她顺嘴提过或问过的一些小事,他也全都能记得。
那几年,大燕沿海四处动荡,海乱屡禁不止,他差不多每隔一个月便要往外跑一次,每次回来,便会带来一大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夜里,则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用匮乏的语言描述着她从没见过的、惊心动魄的战事。
当然,他们仍然只是同床,而不同房。她问他为何,他也还是那一句——殿下还小。
于是很久后的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说:“以后不要再带那些玩意儿回来了。”
他问为何。
她盯着红鸾帐,红着脸说:“因为,本宫不是小孩子了。”
那一年,她十七,他二十九。
那一夜,他们才算是真正做了夫妻。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的时光仿佛就在一弹指间化成云烟消散,那个一次次说着“放心,守不了寡”的男人也随之消失在云烟后,面目彻底模糊。
明仪长公主悲从中来,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可是王氏、周氏的说话声仍像蜂子一样一圈圈绕在脑袋旁。她暗自深深吸气,呼气,极力控制脸上的神色,挤出体面的笑容,心底却更涌出阵阵悲酸,便要支撑不住,外头忽有丫鬟来报,称是花园内的戏台子要开唱了,请夫人们下楼去听戏。
明仪长公主如蒙大赦,摆手道:“弟妹们先去,府上仍有些琐事,待本宫忙完再过来。”
王氏、周氏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便也不再多话,颔首走了。
*
花园西南角搭有一座戏台,朱漆雕栏,金彩泥画,乃是侯府办宴时最热闹的去处。容玉吩咐丫鬟去请王氏、周氏后,便也要往花园走,李稷举步跟上她,奇怪道:“不是半个时辰后才开始,为何提前了?”
若按原定流程,花园听戏乃是半个时辰后的活动。
“你方才没瞧见母亲的神情?”容玉袖手而行,望着他道,“她看你受印时,眼角有泪,都快哭了。”
李稷惊疑:“如此感动?”
容玉斜乜他一眼,心说怪道要被李袅骂“呆子”,小声道:“母亲是想父亲了。”
今日李稷袭爵,固然是全府的一大喜事,然而一旦爵位下传,则等同于彻底宣告前一任武安侯的离开——公爹的牺牲仅有一则噩耗,因为葬身大海,至今死不见尸,这些年来,婆母或许仍存有一丝侥幸,直至今日死心。
“母亲安排我今日待客,想来便是怕看你袭爵后触景生情,想一人独处,静一静心。可我先前瞧见二婶、三婶一直缠着她,这会儿也没来,所以才提前让戏班子开唱,派人请了两位婶婶过来。”容玉道完其中原委,又道,“你若不忙,不妨去陪陪她。”
李稷垂目而行,道:“不是要一人静静心,我去了,她不得更闹心?”
容玉温柔一笑:“你说些软话,哄她笑起来不就好了?”
李稷唇角微动,也笑了,点一点头,踅身离去。
容玉目送他离开后,穿花拂柳,前行至西南角的戏台外。台下错落铺开一色紫檀交椅,铺着锦缎坐褥,搁着朱漆小几,各类时新果品、糕点放在海棠式攒盒内,人影来往,不断有宾客入席。
王氏、周氏已在席上,旁边挨着四房夫人孟氏,三个妯娌有说有笑。容玉便欲过去,忽见西南角花架下坐着几位锦衣妇人,中间一名赫然是母亲方氏,旁侧闷头吃糕点之人头梳双螺髻,一身鹅黄绫罗春衫,则是手帕交徐令宜无疑。
容玉举步迎去,几人一见,自是欢喜。方氏看她金钗插凤,举止从容,已然有了几分侯夫人的气派,一改先前愁容,笑吟吟道:“我不爱看戏,就在这儿跟夫人们说说话,你且忙你的,不必费心管我们。”
徐令宜则拿起一块雕成锦鲤样式的糕点,鼓着一侧腮帮,拉住她道:“绒绒,这个最好吃!可否再叫丫鬟送些过来?”
气得徐府上的夫人甄氏伸手点她脑门,嗔道:“你这馋猫,当是府上没吃的,上这儿来讨饭了?”
几位夫人笑作一团,容玉也“噗嗤”一声,凑至徐令宜耳旁,小声道:“放心,你难得有胆子来一趟大魔王的家,保管让你吃个够。”
徐令宜嘿嘿一笑:“绒绒仗义!”
容玉转头吩咐丫鬟再把小几上的贡院题名糕、报恩寺甘露饼各送一份过来,笑着应酬了几位夫人,这才又踅去见三位婶婶。三人见她来了,夸她体贴,一番寒暄后,又叫她自去找姐妹们作伴,不必搁在长辈这儿,省得她无趣。
容玉含笑谢过,老远瞧见李袅在一树垂丝海棠后招手,便请辞而去。树后珠环翠绕,坐着一大圈鲜眉亮眼的女郎,皆是二房、三房、四房中的姊妹。李袅张口便道:“嫂嫂,三姐也看过《柳妖》,方才正跟我说道那臭书生,骂得可好听了,你也来听听!”
容玉先是一怔:“柳妖?”
“是呀,”李袅点头,往海棠树外稍稍一指,“先前这戏台上不是唱什么‘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三姐说,这要是换做《柳妖》里的故事,唱起来更精彩。姐姐们争相附和,我才知这话本子风靡至极,已是全京城的闺阁女儿都看过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投雷与灌溉。这几天存了一点稿,但收假以后基本又没时间写了,所以目前暂时都是隔日更,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