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稷又道:“赤云是父亲赐我的战马,与我相伴已有六年,性情温顺,断不会伤人。你尽管安心骑,不必有顾虑。”
容玉低头看了一眼,道:“这马上过战场?”
李稷道:“在军所待过。”沉默少顷,才又道,“原是该跟着我一块赴登州前线,杀一杀倭寇,但那年父亲战败,靖海卫被朝廷收编,登州不再有李家军,我们便也去不成了。”
容玉头一次听他提及这份过往,念及他以前猜他堕落的缘由时,他否认与从军一事相关,不由道:“你上次说,不想从军打仗。”
“嗯。”李稷并无局促,淡淡道,“的确不想。”
容玉不解,听得他问道:“你可记得上次我写过的策论?”
容玉思索片刻,想起在崇光寺客房外捡起的稿纸:“海禁一事?”
李稷点头:“父亲守卫登州是为平定海乱,而海乱屡禁不止,根源之一,是朝廷严禁海贸。所谓倭寇,不止有从东瀛而来的浪人、武士,还有不少乃是大燕的流民。这些人以海谋生,却不能与大燕互通有无,便聚集为盗,在海上为非作歹,胆大时,则趁着海防松懈,深入沿海各地大肆劫掠。其实,这些年来大燕商贸发展迅速,沿海商市对海外亦有大量需求,如若废除海禁之策,开放海岸,容许商贾与邻海诸国展开贸易,同时增强兵力保障海贸安全,那些靠着走私、抢劫发家的倭寇便不再有领海优势。日而久之,倭寇式微,海晏河清之日,则指日可待矣。”
容玉听他一口气娓娓道完,虽然没看见他的脸,眼前却已浮现出他神采奕奕的模样。
“今年科考,策论议题便是此事。”李稷凑下来,补充道。
容玉心说难怪,失笑道:“那你岂不是信手拈来?”
“自然。”李稷也笑,笑声微微发哑,落在她耳畔。
容玉耳尖便有些痒,心头酥麻,似也痒了一下。
山风迎面而来,容玉借着挽鬓发的动作抚过耳朵,手肘却不经意撞在了李稷臂弯。李稷躲了一下,又拢回来,圈着她策马走进树林。两侧杨树参天,层层绿叶遮掩日光,在周身投落参差光影。
“问你一件事。”他忽道。
“嗯?”
“陪我备考,并非母亲的主意吧?”
容玉一怔,思绪蓦地凝滞。
李稷道:“因为感念我救了容家,所以欲扶我一把,权当做报恩,对吗?”
容玉不想竟全被他猜了个透,嘴唇翕动,生硬道:“投桃报李,自古如此。”
李稷目视前方笑了两下,道:“那你可有想过,和离以后作何打算?”
容玉指甲忽地抠入掌肉,全然不防他提起此事,脑海里一霎空茫茫的,捞不出一个答案。
“其实,我那日提及此事,并非你想的那番意思。”李稷接着开口,语气里明显有一丝懊悔,“我原以为你与子初两情相悦,是以才会说出那番傻话,如今想来,委实不成体统。便如你后来所说,你乃是活生生一个人,又并非是个物件,岂能由着我们两个男人自作多情地送来送去?”
容玉意外他能有如此觉悟,微微睁大眼眸,若非是坐在马背上不方便,真想扭过头去看一看他的表情。
“自与你成亲以后,母亲总说是菩萨显灵,派了福星前来救我。我以往惹是生非,不学无术,盖因你,才收了不少心性,开始用功读书。是你说,我不必妄自菲薄;也是你说,只要我奋力一搏,那些所谓的名门才子也未必能压我一头……我苟活二十余年,从未有人如你这般信任我、看重我,每每想起,实令我心中澎湃。我自知声名狼藉,非你良配;也知你是子初所爱,我不该趁人之危,可是扪心而论,多日相处下来,我已不舍与你分开了。”
容玉如堕梦中,反复琢磨这一番话,怀疑他是否有说错。
“所以,你有过关于和离后的打算吗?”李稷又一次问。
容玉胸口訇然有声,似落了一片春雷,抿唇良久,才道:“……没有。”
“既如此,那你我往后便先不提和离一事了,可否?”
林内风声窸窣,一时不闻容玉回应,李稷便又道:“你放心,我并非是要强占了你,只是想说,你若愿意留下来,武安侯府永远是你的家;你若不愿,他日寻得了心上人,我也会放你离去,绝不令你为难。至于子初那儿……他一向知情达理,所求不过是你顺心如愿,想来不论你做何抉择,他都会支持的。”
山风穿林而过,吹来纷飞光影,以及容玉郑重的答案——
“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