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稷定睛看他,蓦地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愁眉泪眼地感慨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景,道:“谁说不是呢。”
“你住哪间?”崔文彬问道。
“隔壁。”
“甚好。我底子不若你,若有疑窦,可是要来叨扰你的。”
“好说。”
“进来坐会儿。”
崔贞儿在铜镜前整理完仪容,踅身往外,却见崔文彬关了房门,惊道:“关门作甚?他人呢?”
崔文彬坐回桌前,拿起方才倒的茶盏,道:“走了。”
“为何?”
“他说对面有大舅子盯着,不敢躲懒,得回屋背书了。”
崔贞儿匪夷所思。
*
日影衔山,在天幕尽头抹开几抹残霞,李稷乘坐马车返回庄子,待用过晚膳,紧跟着进了书房。
想是连日用功太甚,伏案改完今日这篇策论,他忽感肩颈僵痛,酸胀感自脊骨攀援而上,直抵后脑,在耳中炸开一记长长的轰鸣声。
李稷扔了宣笔,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揉额。
容玉端着羹汤走进来,恰巧见得这一幕,心头一揪,上前放了朱漆戗金托盘,关心道:“怎么了?”
“没怎么,有些乏了。”
李稷坐正,又要拿书来看,被容玉抢走了,道:“劳逸结合,喝完这碗桂圆莲子汤,便赶紧歇息,今夜不许再熬了。”
李稷展颜,伸手拿过盛汤的青白釉瓷盅,见她收了托盘,似是要走,另一只手硬生生从拿瓷盅的手上横穿过去,抓住她。
容玉手腕被他握住,那粗粝、温热的触感又一次贴着皮肤袭上来,令她僵住。
李稷松开了手,眨眼道:“夫人不陪陪我吗?”
容玉张唇,心里闪过几分异样的悸动,为“陪陪我”这话里似有又无的缱绻意味。可是看他面容,鸦黑的睫毛底下是双澄净得几乎能见底的眼睛,透出的不过是些疲惫后的寂寞神色。
容玉缩回迈开的脚步,微笑道:“我等你喝完。”
李稷放下瓷盅,拿了羹匙,慢慢地搅莲子汤里的桂圆,道:“今日崇光寺来了一人,开出三百两的高价,要旁的考生腾出间空房来供他下榻,你猜是何人?”
容玉被他问出好奇心,胡乱猜了几次,没猜中,待听他说出是崔家九少爷崔文彬,不由吃惊。
“他是不是追着你来的啊?”
容玉很难没有这样的猜测,毕竟从崔文彬得知李稷在备考春闱,到他今日搬进崇光寺,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再者,她一直记得这人以前骚扰李稷,拖累得他耽于玩乐,荒废了学业的事,很怕他这次故技重施。
李稷不置可否,只道:“他妹妹也来了。”
“崔……贞儿?”容玉记得崔文彬有个妹妹叫崔贞儿,上次进宫参加安平公主的生辰宴时,她也在。
李稷点头,睫毛压在眸光上,拨弄着羹匙:“我去他们门前准备叩门的时候,听见了一些话。”
“什么话?”
李稷却又不说,只是笑笑,瞧着似是有几分尴尬与苦恼。
容玉的好奇心被他勾在舌根上,手指都动起来了,交握在一起,道:“若是不方便提,就罢了。”
李稷却道:“我提这些,夫人会认为我窃听他人私话,背后议人长短,行径不堪吗?”
容玉一怔,道:“那也要看他们说的是什么,倘若与你相关,你记下来与家里人论说几句,不是人之常情?”
“的确与我相关。”李稷双目注视着她,这才道,“崔贞儿说,当初若不是崔文彬拦着她,她早便已跟我成了好事,这武安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也是非她莫属了。”
容玉当头一棒,愕得人都僵了。
“上次夫人问我,这世上有多少在背后偷偷爱慕我的人,我玩笑说没有,今儿这一遭,却叫我想起一些事。这些年来,我进过崔府几次,究竟是何时认得的崔贞儿,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崔文彬房中小坐时,总被她隔窗偷瞄。另有一次,是在离府的路上看到了一根珠钗,还没等捡,她便扑了过来。”
容玉听得心若擂鼓,一阵缓、一阵急。
“夫人你说,她以往这些举止,与今日被我听到的这番说辞,究竟是出自何意?莫非,她一直属意于我吗?”
容玉忽感口干,两瓣抿久的嘴唇都快黏在了一块,她吸了口气,试图冲开堵在胸腔的闷气,道:“听起来,是。”
李稷蹙眉。
“那你属意她否?”容玉也不知怎的,待反应过来,这句疑问已从贝齿间溜了出去。
李稷坐在书案后,摇头:“她性情太过娇蛮,非我钟情的女子。”
容玉暗松口气,嘴又快了一次:“那你钟情怎样的女子?”
李稷几乎没有思考,道:“夫人这样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