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即使是这两回添茶倒水,也是她自己觉得唇干舌燥,才主动问了他。
他只端直地坐在书案前,清俊的面庞仿若寺庙古钟,威严沉静。若不是她出声,他仿佛就能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
盛昭朔要她侍墨,究竟侍的哪门子墨?她一边轻轻晃着茶盏,一边心不在焉地思索。
素手提着茶壶缓缓注水,间或有一两星溅出来,短暂的刺痛烫得她回过神来。
盛昭朔斜斜睨过来,见她似乎已经有些倦怠,便主动开了口:“灯有些暗了。”
他想叫她动一动,活泛下身子。自己手上的速度也更快了一些,想着早些批完,便叫她回静芷轩去休息。
洛青云应了一声,将茶壶放回去,转身拿了把剪子去剪烛芯。
她步子轻快,所到之处微微带起了风,灯影便跟着摇了摇,一道倾城的丽影便映在了对面的墙上。
盛昭朔的眸光滞住,久久停在烛台前的清丽背影上,脑海中忽地闪过几个字。
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从前他从宗族兄长口中听到这些词眼时,只觉得是无谓的虚妄。倘若身边有个姑娘,总会太过聒噪,或是太过琐碎,那些戏本子中的你侬我侬,盛昭朔从未信过。
可眼下的情形,似乎就是他曾嗤之以鼻的一幕。而促成这一幕的,还正是他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敛回视线,强迫自己的精神重新聚在案宗上,下笔时,接连几划的力道稍有些懈劲。他微微加了些力。
洛青云将两侧的短烛一一剪了,才提着裙往宁心阁最大的盘烛走去。盘烛台火光明亮,她将罩笼捧下来,明晃晃的烛焰登时缭乱起来,晃得她不禁眯起了眼。
她举着剪子,冒着眼前的重影,速速伸过去在燃过的棉芯底部“咔嚓”一刀。只见盘烛台上的火光闪了两下,竟然猛地灭了。
半个宁心阁都黑了下来。只剩几星短烛的光在微弱闪着。
书案前的男人凝眉擡头,手指间还捏着笔,他刚刚蘸了墨,毫尖的墨滴摇摇欲坠。
光线一暗,被晃花了眼的洛青云反而立时能瞧清楚了。她失声叫出来:“小心!”
她连奔两步到盛昭朔身边,张开手紧紧捏住他手中的笔尖,又将他连人带笔整个往後一扑。稳当当的太师椅没能经住突然的冲击,向後翻了大半,以濒临极限的平衡悬停在空中。
洛青云僵着身子,一动不动,自觉闯了大祸。
被她扑在身下的男人终于出了声,克制而忍耐:“不如你先起来?”
盛昭朔被扑倒的一瞬,当机立断从袖口抖出判官笔,牢牢撑在离自己不远的黄梨木书斗上,又拿脚尖勾着书案边沿,这才将他们两人连带这把椅子兜在空中。
若是他一人,保持这个姿势倒也不算太费力。只是覆在他身上的姑娘像是吓坏了似的,娇躯一起一伏,手肘压得还格外不是地方。
洛青云经他提醒,才赶忙起身,起来时小臂用力一撑,忽而听见又惊又怒的一声“嘶——”。
她不知所以地直起身,忙不叠问:“你是哪里伤着了麽?”
盛昭朔咬着牙:“没伤着。”
他收了镔铁判官笔,扶着书案,连人带椅缓缓落回地面,转脸望着她:“洛青云,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被他指名点姓的姑娘似乎难堪极了,低着头,“我就是想帮忙。”
她清亮的声音难得如此发怯,像是真心怕被他责骂一样,盛昭朔反而立时三刻没了脾气。
他调子跟着软了几分,声线温温的:“稳重些,伤着怎麽办?”
一刹那,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声。可擡起头,面前容色沉静的男人又是千真万确凝着她的。
药材放得还不够重。已经有些困意的洛青云迷迷糊糊地想。应该再加些剂量,彻底给他降降温。
洛青云四下顾盼:“火折子在哪儿?我去点灯。”
盛昭朔:“你去藤椅上歇一歇吧,我来。”
藤椅本就是半躺的,又铺了墨狐皮,软和温暖得能叫人一合眼便打起盹。等盛昭朔点上灯又批了几篇案宗,再擡起头时,藤椅上的人已经呼吸悠长地睡着了。
他走近了些,俯下身,想替她盖件绒毯。可美人却在梦中蹙了蹙眉,似乎是有什麽不适,他直起身,环顾一圈,忽而记起那日洛青云的一句话。
“这宁心阁连张床都没有。”
盛昭朔鼻尖喷出气息,像是打定了什麽主意。他取了斗篷将她严实裹好,又弯下腰,将她囫囵打横抱了起来,从宁心阁迈出来。
他们一整晚都在宁心阁中,竟不知什麽时候外面下了雪。天地皆白,万籁俱寂,绵绵的雪花飘落在他肩上,化开的冰凉陡然让盛昭朔愈发清晰地感触到自己胸前这一团暖意。
他连呼吸都停了,只听见她缓慢的心跳和自己胸腔里的跃动交织在一起,慢慢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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