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听到了声响,抬起头。奉帝全身的力气就那样忽然之间消失殆尽。那是一张太熟悉的脸,他梦见过这张脸太多次,多得已经无法忘记。他说不出话,只是木然地张张嘴:叶、昀。叶昀没有放下茶盏,仍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陛下。”“快有二十年了吧,你老了啊,老得我都差点认不出了。”“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当年根本就看错了人。”“想的多了,才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你,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怪不了你。”“但是。”叶昀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究竟该如何开口,“但是,清英啊,你不该让叶家满门都为我的错付出代价。”清英。是奉帝的字,很多年了,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字。叶昀终于起身,一步步走到奉帝身边,他给他掖了掖被角,冰凉的手指贴在奉帝的脸侧,令他打了个激灵。“叶家……”奉帝呼呼嗤嗤,艰难开口,那声音就像是从破风箱立传出来一般,碎得令人听不清,“叶家,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君主。”叶昀坐下,收回手,拢在身前,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吗?如果你是明君,叶家就会对你俯首称臣,所以,你是明君吗?”“不,不是!”奉帝有些激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立浮出一抹红,“他们忠的是民,而非,而非君!”这一刻,叶昀心里只有漫无边际的悔与恨,他不该信他的。“很多年前,你我初遇,你说,民为君之本,为君者便是为民者。”他笑出声,“我太蠢了,竟然信了你这句鬼话,害得叶家家破人亡。”“我原本在想,你我相见,我定要亲手杀了你。”叶昀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叹像是喃。“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却不这么想了,你杀了当年助你登上皇位的所有人,所以,此后天下再无人知你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在你心里,那是耻辱,那不该是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身上应该留下的痕迹。”“你想当明君,你想千百年后,若还有人提及你,皆是赞颂之声。可你这样的人,配吗?”叶昀起身,一步步走开,走到门口,打开门,任由一缕风钻进这污浊不堪的房间里。“明日,你会下罪己诏,桩桩件件,公告天下。你想传世,我可以成全你,但你只配遗臭万年。”“这是我送你的结局。”门外,苏溪亭背对他,站在那里。叶昀走过去,从后面贴上他的脊背,将自己的脸贴进那片温热间。“杀他是成全他,我不想。”苏溪亭回身将人抱进怀里:“不想就不做。”“我爹娘、兄嫂会怪我吗?”“不会,你是叶家的好儿郎。”寝宫安静了很久,叶昀走后,只剩下奉帝一人粗重的喘息。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那脚步声奉帝再熟悉不过,日日在他身边响着。“崔,显啊。”崔显走到床边,此刻他常年躬起的腰背终于直了起来,整个人就像一根易折的青竹。“陛下。”“你又是,为了谁呢?”崔显只是站着,听见这句,终于低头去看他。他开口,语调平缓无波:“我原名衡衔青,是那年衢州贪墨案中主犯衡仪之子,我知道此案没有错判没有冤情,所以我不是为了衡家,我是为了叶家。”“又是叶家。”奉帝攥紧了拳头,整个人好似要从床上强行坐起来,可挣扎许久仍如一条死鱼一般。“是为了叶家,但却不是那样大义的原因。不知道陛下还记得叶昀的兄长吗?叶昭,状元及即位,改国号昌和。昌和三年四月,昌和帝退位,将皇位禅让给魏王宋行简,改国号永平。永平元年五月,苍南铁骑重整,成安侯康云舒和赤狼军首领蒋子归至苍南领兵。同年八月,容霄接管西南军,平国公府以谋逆罪论处,株连九族,太后圈禁于长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