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贞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知道时间不多,一炷香稍纵即逝,不敢耽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秀玉,等我,三日之内,我一定来接你走。这几天你万事小心,别声张。
一字一句,稳、沉、笃定,是她跋涉千里练出来的定力,也是她给宋秀玉的承诺。
宋秀玉用力点头,泪落得更凶,却依旧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崔元贞的衣袖。
话音刚落,崔元贞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宋秀玉紧紧揽进怀里。
她抱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缺、两月的风霜、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宋秀玉埋在她肩头,压抑的哽咽终于泄出一丝,身子不住发抖,双手也紧紧环住崔元贞的腰,扣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就又是一生分离。
滚烫的泪水浸透彼此的衣料,心跳贴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一个拥抱,便抵过所有。
门外隐约传来王老兵轻咳的提醒声。
一炷香,到了。
崔元贞身子一僵,抱着宋秀玉的手臂更紧了几分,舍不得,不甘心,却不得不放。她闭了闭眼,喉间发涩,在她耳边用气声轻轻道:我走了,等我。
宋秀玉埋在她怀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拼命点头,泪水无声浸湿崔元贞的肩头。
崔元贞缓缓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疼、有惜、有不舍,更有必救她出去的决心。她不敢再多停留,怕再待一刻就再也走不了,猛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相望的目光。
王老兵一言不发关上后门,杜十九在巷口等她,看她眼眶通红、神色紧绷,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走。
崔元贞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步走在窄巷里。
直到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她才再也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掌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哭出声,可整个人都在发烫、发颤。
方才那个短暂的拥抱,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真实,也是她接下来不顾一切的全部底气。
三日。
她只有三日。
回到客栈,崔元贞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日没有出门。
方才那一抱的温度还残留在衣衫上,宋秀玉颤抖的肩、压抑的哽咽、瘦得硌人的身子,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碾过。她不敢沉溺在情绪里,一炷香的相见,换来一句等我,她便再也没有资格软弱。
杜十九敲门进来时,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看了一眼崔元贞苍白却紧绷的脸,开门见山:王老兵那边,只能帮到这。歌舞坊前后都有人守,夜里巡逻更密,硬闯绝对不行。
崔元贞抬眼,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商队什么时候走?
原定五日后,咱们可以提前到三日后。我去跟领队说,就说家中急事,要搭伴先走,多给银子,他们不会多问。
崔元贞点头:就这么定。后日夜里动手,子时换岗最乱,我从后门接她出来,直接去城外商队集结地,一刻不耽误。
杜十九眉头微锁:夜里出城卡得严,令牌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人安安稳稳带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地方不比别处,一旦被发现,咱们俩都走不了,她更是死路一条。你想清楚。
崔元贞指尖微微蜷缩,眼前又浮现出宋秀玉含泪的眼。
我想得很清楚。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硬气,我从长安走到这里,不是来看看就走的。带不走她,我便留下来。
杜十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道:我去备车马、干粮、换洗衣裳,还有蒙脸的布巾。你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归安静。
崔元贞摸出怀中那方淡青色手帕,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绣得细密的纹路。
她低声自语,更像承诺:
再等两日,很快了。
这两日,崔元贞没有再去歌舞坊附近露面。
她知道自己一旦出现,就可能给宋秀玉招来疑心。白日里装作寻常客商,在市集闲逛,实则把出城的路线、巡逻的间隙、巷弄的拐角,一一记在心里。夜里便坐在灯下,一遍遍擦拭腰间软剑,指腹抚过锋利的刃口,眼神沉静。
宋秀玉在那座院子里,同样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