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万贞儿着实不喜欢安喜宫,为何紫禁城那么多宫殿,他偏偏把她迁进安喜宫。历史上安喜宫是柏贤妃的寝宫,成化七年,柏贤妃还以安喜宫的名义施过绣佛像,成化九年,她又以安喜宫的名义施过铜鎏金大威德金刚像,佛像铭文上,还刻着成化帝的生辰。柏贤妃为成化帝祈福的佛像,历经岁月洗礼,还静静躺在后世的博物馆里,成为她和成化帝情深意笃的史实。柏贤妃与成化帝在安喜宫里恩爱了多年,还生了朱祐极,朱祐极还被立为太子。直到成化十二年十月,万贵妃从昭德宫迁入安喜宫,进封皇贵妃。为何万贵妃从贵妃晋封为皇贵妃,就要挤走柏贤妃,从昭德殿搬到柏贤妃的安喜宫?成化帝是觉得昭德殿比不上安喜宫,配不上皇贵妃之尊?否则为何万贵妃升皇贵妃,就要从昭德殿搬到柏贤妃的寝宫?那住在昭德殿那么多年的万贵妃,又算什么?他连最好的宫殿都给了柏贤妃。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前世的万贵妃在冷冰冰的安喜宫内,在那座柏氏替他祈福施过佛像的宫殿里,万贵妃万念俱灰决绝自戕的画面。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抚向脖子,冰冷金簪戳进脖颈的刺痛无端袭来,太疼了,到如今都不敢再回想那场绝望的乱梦。梦里皇贵妃万氏从昭德宫迁入安喜宫,进封皇贵妃,此后一直居住至成化二十三年薨逝。与坤宁宫不宁的诅咒一样,安喜宫亦是难安不喜。这座宫殿与它的主人一样,灰飞烟灭的决绝。嘉靖四年三月壬午夜,安喜宫和玉德宫、景福宫诸殿俱烬,一把火全烧干净了。安喜宫就这样销声匿迹于紫禁城,后世的紫禁城再也找不到它的名字。眼见娘娘面上全无喜色,反而面露戚戚然,汪直与段英对视一眼。皇后不喜安喜宫这个名字!二人心中费解,为何会这样?为何皇后娘娘只是听到名字,就如此厌恶?“将本宫的物件搬去西内冷宫,在陛下归京之前,本宫就住在西内。”不能再细想那个乱梦了,梦里的成化帝不是皇帝,她也不是万贵妃。她对安喜宫深恶痛绝,绝无可能再踏足这座炼狱。她拼命挣扎,以为自己摆脱万贵妃的宿命,安喜宫三个字再度梦魇般出现,犹如当头棒喝,令她如鲠在喉。奴婢们面面相觑,汪直悄然退出正殿,撒腿往西内冷宫方向狂奔,被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西内冷宫朱门前,挂着皇帝陛下亲笔御书的安喜宫匾额。“把西内匾额挂回去,立即拆掉安喜宫御赐匾额,藏好,快些!”汪直焦急吩咐奴婢之后,又急急忙忙赶往懋政殿禀报皇帝陛下。懋政殿内,今日是二甲三甲进士进翰林院馆选之日,不同于一甲状元榜眼与探花可直入翰林院授官。二甲三甲需皇帝陛下御文华殿,亲试通过,方能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大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二甲三甲的进士仍是有机会在今日召试,争一争位极人臣的机会。今日庶吉士选拔,由内阁会同吏部与礼部出题考试,在东阁举行,试卷封进,再由皇帝陛下钦定去留。皇帝陛下选不选,选多少,没有定数。选上之后,封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三年,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三年期满,散馆考试,成绩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又是二甲出身,授翰林院编修,三甲出身授翰林院检讨。留馆授翰林的从此踏上储相之路,不留的则散到各部各省衙门走马上任。朱见深今日只关注一人,那人也的确争气,在馆选中表现斐然。今日二甲三甲参与翰林院馆选者,共三百三十六人,皇帝钦定入选者六人。六位中选者,从进士摇身一变,成为翰林院内的庶吉士。此时皇帝陛下高坐龙椅之上,召新晋庶吉士试文艺,君臣初见,赐座,并赐香茗。一绯衣小太监躬身而来,不知与皇帝陛下耳语什么,皇帝陛下噙笑的龙颜,瞬时冷沉沉。文华殿内鸦雀无声,翰林院掌院王献与陈英对视一眼,能让陛下喜怒形于色之事,只有皇后。二人鹰眸微掀,扫一眼六位庶吉士,能从一众天子门生中杀出重围,再度跃龙门的庶吉士,自是比旁人耳聪目明。众人安静等待皇帝陛下召试庶吉士,岂料,皇帝陛下龙飞凤舞写下安喜宫三字,御题问何为安喜。当啷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二甲第二十九名进士陆容打翻了茶盏。掌院王献不禁失望,陆容是六名庶吉士中最为出色的,性子更是谦润如玉,沉稳和煦,不成想,竟会在御前失仪。“臣陆容殿前失仪,陛下恕罪。”陆容不卑不亢躬身。垂首压下愤恨与惊怒,明明历史改变了,为什么成化帝还会赐安喜宫羞辱她?“无妨,你来答疑。”朱见深有些心不在焉,他秘密让人将西内冷宫修葺一新,比坤宁宫与昭德殿都华丽,赐名为安喜宫,为何贞儿却对安喜二字,如此厌恶?心中烦闷,朱见深随手写下安喜宫三字,宣泄迷惘心境。“陛下,安,并非只是平安之意,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安知鱼之乐,安见非福,安还有怎么,如何,从何,哪里之意。”“依臣拙见,安喜二字,更像是在尖锐质问对方怎么欢喜,如何能欢喜,哪来的欢喜,从何而来的欢喜,若赐宫殿名,着实不妥。”“陆容,不可妄言。”翰林院掌院王献冷汗涔涔,听闻陛下还要赐皇后安喜宫。紫禁城里名字带安的殿宇不少,陆容言辞偏颇,定会触怒龙颜。殿内一阵死寂。忽而御座上首传来皇帝陛下急促脚步声,皇帝似乎很着急,步履匆匆离开。伴驾在侧的崇王不必多猜,都知道定是皇嫂出了何事,于是自然而然接过烂摊子,转身站在御座之下。“说得甚好,今日召试就到这,尔等皆是陛下亲自遴选的国士,望尔等再接再厉,莫要辜负皇恩。”陆容垂首凝眉,成化帝果然不懂她的心,古代的糟粕封建帝王,怎会知道什么是平等和尊重。只是今非昨,人成各,他与她,回不去了。怪他苏醒的太迟,徐容与万贞,回不去了西内冷宫里,万贞儿恹恹躺在软榻上,两个孩子已学会扶着人,站起身,时常顽皮乱爬,愈发闹腾了。段英与几个小奴婢此时正与小皇子玩耍,也不知两个小皇子从哪儿找到一只旧箱子。箱子里竟装满许多斑驳脱色的玩具,竟是早年间万贞儿为还是沂王的皇帝亲手做的解闷小玩意。当年困在西内冷宫,她为沂王做过许多精巧有趣的小物件解闷。鲁班锁、弹弓、色彩斑澜的泥叫叫、毽子、空竹、磨喝乐、风筝、竹蜻蜓、九连环,沂王很喜欢。平日里把玩之后,他会擦干净,小心翼翼放在他的小宝箱里,不准旁人收拾,他亲自整理。万贞儿莞尔,没想到这些小玩具,还能传给他的孩子玩。从前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的过往历历在目,万贞儿心情不再郁结,竟沉沉睡去。再苏醒之时,内殿已掌灯,估摸着皇帝快回来用晚膳了,她赶忙去西内炊室亲自张罗晚膳。一踏入炊室,竟看见炊雾蒸腾里一道颀长身影,正挽袖站在灶台前洗手作羹汤。万贞儿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喜欢安喜宫,轻轻走到皇帝身后,从后背抱紧他。“濬郎,我不想分开住,你住在哪,我就住在哪,我不想再与你分开”“你不在身边,何来平安喜乐?”“我不想和你分开”万贞儿哽咽,绝望的语无伦次,安喜宫三个字残忍的再次出现在眼前,就足以让她崩溃。朱见深满眼歉意,的确是他思虑不周,竟冥思苦想出如此愚蠢的名字,慌张转身,拥她入怀。“明日,让崇王代往天寿山祭祖谒陵,我不想去”朱见深闷闷不乐。一想到要离开贞儿许久,他今日郁郁寡欢,此时终于任性开口。比起床笫欢愉,他更想要陪在贞儿身边,日日看看她也好。“咳”站在门外还打算蹭饭的崇王欲哭无泪,就知道皇兄亲自下厨的佳肴得来不易。早知道明日要去天寿山起早贪黑谒陵,他就该称病在家。“不成,我与你一起去,孩子们还没去天寿山祭过祖。”万贞儿将脸颊粉泪悄悄在皇帝怀里蹭干净。“好,都依你。”“咳皇兄,那臣弟还能吃您做的御膳吗?”崇王眨巴着无辜凤眸,小心翼翼开口,那可是皇兄亲自做的御膳,他岂能错过。“有”朱见深随手抓起两个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丢给皇弟。“都怪你不争气,但凡你有德王一半争气,朕也不必放心不下朝堂烂摊子!”崇王被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包子烫了嘴,委屈看向皇嫂。“皇嫂您就管管皇兄吧,大明的王爷都是闲散之人,若臣弟当真发奋图强,皇兄又该骂我有不臣之心,皇兄莫不是想试探臣弟?哎哎哎,皇兄,臣弟伤心欲绝,奏请立即就藩之国。”崇王并非是说气话,他做梦都想立即就藩,在封地逍遥自在,可他是皇兄唯一的亲弟弟,太子尚且年幼,皇兄压根不可能放走他。祖制规定除了年幼的皇子,成年藩王几乎全在封地,京城里没有成年王爷长住,凡皇子封王者,成年后必须之国,非诏不得入京。崇王不曾就藩,年纪小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皇兄膝下子嗣单薄。祖制还有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