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她万贞儿正躬身听怀恩叮嘱明日太子去万安宫为周贵妃庆贺生辰的琐事,忽而寝殿内传来兵器落地的脆响。“殿下!”万贞儿吓得转身冲向半敞的窗户,脑子一热,从窗户纵身跃入寝殿。“哎呦”她并无覃勤的好身手,不出意外,摔个狗啃屎。覃勤此刻恰好也从窗户飞身而来。一低头,竟看见万贞儿四仰八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摔得鼻青脸肿,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顾不上脸上的伤势,万贞儿慌忙爬到跌坐在地的太子身边。太子左手掌心竟被锋利箭矢划开,血流如注。她近乎本能的将太子紧紧护在怀中:“殿下别怕,奴婢在呢。”“嗯”朱见深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顺势扑在熟悉的温暖怀抱。杀她。这个念头此刻已然达到顶峰,只要他抬手,就能轻易扼住她的脖子,掐断。她的笑容忽然闯入脑海。不是现在这个温婉克制的敷衍笑容。而是她在西内冷宫里的一颦一笑。她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哼着江南小调。月光从西内冷宫的窗棂倾洒,照在她脸庞上,她眼中满是纯粹的担忧与温柔。那样的眼睛,他早已心醉神迷,怎忍心让她永远闭上?他做不到,一想到伤害她分毫,就觉灭顶绝望。方才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时,已徒手握住那支不慎射出的羽箭。可是这份感情又该如何安放?他能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看着她为别人穿上嫁衣?看着她渐渐从他的生命中淡去吗?“无妨,明日父皇要对孤与诸皇子进行射御考核,刚才孤只是想试试弓箭,不成想,错了手。”朱见深抬手拥紧怀中人,无助望向窗外。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无力的光晕。他想起今夜鳌山灯下的万姐姐,想起她脸上喜悦的笑容。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万姐姐,那也是真正的万姐姐。不再是他的奴婢,不再是他的万姐姐,而是一个自由欢愉的寻常女子,无忧无虑,平安喜乐。她留在他身边的每一瞬都不快乐,这个绝望的真相,缓缓凌迟他,痛,痛得他无法呼吸,痛得他想要嘶吼,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但他只能静静依偎在她怀中,任由这疼痛蔓延,神魂难安。指尖倏然触及到陌生的冰润触感,朱见深垂眸,竟见地上出现一块陌生的并蒂莲玉佩,那玉佩显然是定情信物,玉佩上还刻着季铎名字的篆书。那是男女定情信物鸳鸯环佩,不知何时掉在了东宫,落在他手里。白玉雕刻的一对鸳鸯交颈相偎,做工精细,季铎那块玉佩,想必刻着万贞儿三个字,他们情意绵绵,将彼此的名字随身携带。这对环佩,是季铎对万贞儿心意的象征,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物。而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交换信物,看着他们许下山盟海誓的承诺。他咬牙握紧那枚环佩,指节绷紧,咔擦一声轻响,白玉碎裂,鸳鸯分离,玉佩终于被捏碎。朱见深攥紧碎裂的环佩,直到碎玉楔进掌心,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毁了他们的信物,也斩断了自己与万姐姐的联系。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他的万姐姐,他也不再是那个依赖她的小孩。如此甚好。他终于想到对策。不见,则不念。不知过去多久,朱见深缓缓推开万贞儿的怀抱,独自站起身。他面容沉静如水,不疾不徐走到书案前,看着那盏兔子灯,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粉色的耳朵。朱见深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那盏兔子灯,良久,吹熄烛火。“从今日起,万贞儿不必再侍奉孤!所有事务,交由其他人处理,万贞儿即日起,调往西内冷宫当差。”众人愣住了,覃勤不可思议,忙不迭开口求情:“殿下,这…”“无需再议,胆敢为万贞儿求情者,杀无赦。”朱见深怒喝。众人面面相觑,此刻万贞儿却呆若木鸡,张大嘴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幸福来得太快,她死死咬着唇,就怕开心地笑出声来。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天顺二年一开年就喜事连连。来年她定在除夕夜供奉一个大猪头感谢苍天。完了现在该哭还是该笑万贞儿抽抽嘴角,激动匍匐在地上,不敢吭声,怕笑出声。担心太子出尔反尔,万贞儿连夜打包行囊,趁夜前往西内冷宫里。收拾行装之时,万贞儿翻找许久都不见季铎送的玉佩,正焦急,覃勤递过来一堆碎玉。“这是你的吧?”“呀!怎么碎成渣了?”万贞儿愧疚万分,将碎玉包进绣帕,季铎才将玉佩送给她几个时辰,玉佩就毁了,也不知下回见到季铎,该如何解释。她忐忑不安收拾好行装匆匆离开,覃勤拎着万贞儿从西内冷宫带出来的一堆破烂,忍不住叹息。“你说你犟什么犟?方才向殿下哭哭啼啼装可怜求情不行么?殿下心慈,定会对你心软,让你留在东宫继续伺候。”万贞儿拎着一盏太子今年为她新做的螃蟹灯,装出愁眉苦脸的模样:“我也没办法,我都被旁人告到太子跟前,我还能怎么办?”覃勤继续叹气:“就这样吧,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先在西内冷宫熬几个月,到时候我再帮你说说好话,殿下定会将你接回来。”万贞儿闻言,登时急眼,赶忙婉拒:“别别别,其实我在西内散漫惯了,在清宁宫里总觉不自在,殿下将我赶回西内,我还挺高兴。”“如今的西内装饰一新,再不用忍饥挨饿,我一个人在西内冷宫里作威作福横行霸道,高床暖枕,做梦都能笑醒。”覃勤瞠目结舌:“你!你迟早会被你这一身懒骨头害死,你在西内有什么出息?”“你若继续在殿下身边伺候,将来殿下登基,你再不济,也能混个紫禁城首领女官。”“我胸无大志,你该知道。”万贞儿欢喜推开西内宫门。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朱门时,万贞儿以为自己会看见荒草蔓生蛛网横结的景象。毕竟这里是冷宫,每一寸泥土都浸着眼泪。可她看见的,却是另一番熟悉天地,蜡烛捏的梅花在残雪里盛放。廊下挂着去岁新收的蒜子,还有一串串红彤彤的柿饼,结满霜。后殿那口井上,万贞儿亲自修理的辘轳与绳子还完好。最让她惊喜的是后殿那些熟悉的菜畦,菜畦里的土壤仍然黝黑,松松软软,显然去岁有人耕种过。太子派人将西内维持他离开前的原貌,不曾更改分毫。“贞儿,你且在这西内住下吧,西内我不必再介绍,你都熟悉,他是秦老四,看守西内冷宫的奴婢,今后你与他做个伴。”覃勤身后站着个两鬓斑白的木讷老太监。“你若改主意想回东宫,随时与我说一声。”覃勤无奈摇头,拂袖而去。“奴婢秦四,见过万掌事!”秦老太监弓着背,说话时总垂着眼。“万掌事,虽说咱西内偏僻了些,倒也清净。每日三餐会有人从角门递进来,缺什么用度,您写个单子放在门口石墩上便是。”“有劳秦公公。”万贞儿福身行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锞子递过去。秦公公没有接,只摆摆手,将一串钥匙交给她,便佝偻着背,毕恭毕敬离去。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万贞儿张大嘴巴无声大笑,最后忍不住捂着嘴巴兴奋乱跳,开心得合不拢嘴。回到西内第一个月,万贞儿忙着收拾房舍开垦菜地,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山中无老虎,万贞儿身为西内唯一的管事,自然而然住进宽敞明亮的正殿里。后院那片空地被分成八块菜畦,每畦五尺宽,中间留出走道,铺上她喜欢的小花砖。她种下韭菜、葱蒜、黄瓜、丝瓜、白菜和萝卜等蔬菜,每日清晨挑水浇灌,看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心中便盈满喜悦。池塘里养了十几尾小鱼苗,她给它们取名小红、小金、小黑,小白,小红二号她每日蹲在池边看鱼,能看上半个时辰也不觉腻。她重新养起鸡鸭,五只黄色的小鸡,六只毛茸茸的小鸭。她在墙角用竹篱笆围出一块空地,给小鸡小鸭安了家。最壮实的小公鸡叫小凤,最乖巧的小母鸡叫翠花,最爱抢食的小鸭叫小胖。万贞儿总觉得缺点什么,忍不住慨叹:“若能养只小狗儿就好了。”正在拔草的老秦太监竖起耳朵。五月初的一个雨天,万贞儿正在屋檐下整理腌菜,忽然听见墙根处传来微弱的呜咽声。她循声找去,在后殿狗洞边发现一只小狗,黄色的毛被雨水打得湿透,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她。万贞儿的心瞬间软了,她小心翼翼将小狗抱起来。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掌心微微颤抖。“可怜的小东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用衣袖擦干它身上的雨水。小狗舔了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可爱的呜呜声。万贞儿转身将小家伙带回西内冷宫。不远处,幔帐低垂的八角亭内,黄栌蟒袍一闪而逝。覃勤愕然盯着手中空荡荡狗绳,万贞儿这家伙,连殿下的狗都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