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胎“陛下恕罪,臣等无能”“陛下饶命,奴婢无能”“陛下,即便是立即落胎,对贵妃亦是重创,贵妃可能可能今后再无法孕育龙胎”太医与稳婆医婆府医们,纷纷匍匐在地,连声求饶。无论落胎与否,对母体的损伤在所难免,更何况贵妃怀的是双身子,若陛下只保龙胎,他们自是成竹在胸。别说天家龙子,就连小官小吏与寻常百姓家的犬子,在难产之时,都会先保孩子。没有人会料到,皇帝陛下竟反其道而行。“好,去准备落胎药。”文渊阁内死寂许久,皇帝的语速极快,不带丝毫犹豫,甚至迫不及待。众人满眼不可思议,后宫嫔妃若无法孕育子嗣,迟早都会绝了帝王恩宠。陛下竟放弃祥瑞皇子,而选择保住今后绝对无嗣的妃妾。万贵妃若落胎,今后都不会再怀上子嗣,代价还是两个天潢贵胄的皇子。此时皇帝陛下沉默不语,起身踉跄绕到藏书阁书架之后。陈准一个眼神,将太医与稳婆们带到偏殿里准备落胎药。着实可惜了那两个小皇子,陛下身边的心腹奴婢们,自是知晓陛下到底有多盼着长子降生。陛下甚至亲手做了好些哄孩子的拨浪鼓,哗啷棒,高低棒人,竹喇叭、磨喝乐、拴孩石。每一件都御笔画着精致的纹样彩绘,边角摩挲得光润,满载着帝王温柔父爱。陛下就连在批阅奏疏之时,都在用指腹将一件件小玩具边缘仔细摩挲光润些,再光润些。可怜的小皇子们,他们并非是母凭子贵,竟是罕有的子凭母贵。陛下忍痛舍弃他们,毫不犹豫选择了贵妃。陈准心情悲痛,踱步去掩殿门,不待他掩门,忽而丈高的书架后,传来阵阵压抑崩溃的啜泣声。砰砰砰一排排书架忽而轰然倾倒。陈准吓得瑟瑟发抖,正准备去看看发生何事,却见贵妃扶着肚子疾步而来,赶忙上前搀扶贵妃。陛下龙颜大怒之时,只有贵妃能安抚。万贞儿挥退奴婢们,急步绕到书架后,竟见皇帝跌坐在书堆里,正崩溃撕书。她含泪走到皇帝面前,愧疚得哑口无言。此时腹中的孩子亦是焦躁不安,万贞儿忽而吃痛闷哼,被孩子踹得闷疼。一抬眸,竟见皇帝已俯身曲膝,半跪在她面前,满眼惊恐。此刻朱见深浑身发颤,双腿竟没出息得发软,甚至没用得站不起身来,只能无助抱紧她的腰肢,将脸颊贴近孩子们。令他欢喜的胎动,今日却觉可怖,他的儿子们,正在绞杀他的挚爱。他们今日胎动比往昔都有劲,一下下踹向他的脸颊。他愧疚将脸颊贴近些,默泪,与他此生唯二的子嗣,忍痛诀别。他不会再有第三个子嗣了,这辈子都不会有。无妨,至少他还有贞儿。此时陈准垂首端来温热的落胎药:“陛下,汤药已经准备好,太医嘱咐,娘娘需立即空腹饮下”一听落胎药,万贞儿满眼震惊推开皇帝,却被他抱紧腰肢无法脱身。朱见深一只手搂紧贞儿,腾出一手,亲自端起落胎药,指尖碰到碗沿,心酸的顺着手指往上侵袭,剜心剧痛。万贞儿急得伸手拼命护着肚子,吓得用力掰他钳制在腰肢的手。“贞儿,算朕求你,乖乖服药”“你身子撑不住,朕也会撑不住”皇帝的声音沙哑得认不出来,万贞儿焦急忍泪。“我不喝,荀葇说有六成把握能母子均安,我们不可以放弃孩子们,求你,濬郎,让我试试可好?他们是我们的骨肉,他们都会动了,难道你不欢喜吗?”“至多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能看见孩子们”“我们会有两个孩子。”“万贞儿,你为何从不考虑朕!”“你若不在了,朕怎么办?”“你没了,朕怎么办?你告诉我,朕怎么办?”皇帝的声音都在发抖,浑身更是抖得压不住,双目赤红盯着她,眸中含泪。“贞儿朕身边就剩下你,朕只要你,只要你”他把脸贴近孩子,浑身轻颤,崩溃落泪。“对不起”万贞儿潸然泪下,她只有一条命,这辈子也只能有一次为他舍命的时候。“不要濬郎,求你不要杀我们的孩子…”孩子与他,是她此生至亲至爱,她都不舍得放弃。趁着皇帝失神,万贞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扶着肚子仓皇无错逃离。“拦住她!”皇帝焦急怒吼。万贞儿被逼无奈,只能从狄髻拔下发簪,抵在脖颈,威胁围上来的奴婢。奴婢们眼见贵妃娘娘用金簪威胁自戕,顿时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再阻拦。朱见深此时双腿还恐惧的发软,咬牙扶着书架,又在奴婢搀扶下,才能缓缓站起身来。被奴婢搀扶着赶回乾清宫里,寝殿大门早已经紧闭。他无奈令人撞开寝殿门,迎面飞来他的瓷枕,贞儿蜷缩在龙榻上,看见他靠近,尖叫着抓起引枕砸他。万贞儿泪流满面,抓到什么砸什么,最后实在抓不到东西,只能无助用手护着肚子,缩在龙榻发抖。“不要…不要…”万贞儿缩在龙榻角落,无助哭喊着不要。“贞儿,我们还有孩子,你看着朕,朕保证我们还会有孩子!”此时端着落胎汤药的陈准垂首,压下满眼错愕,陛下说出这个谎言,该有多难过,陛下明知道贵妃今日落胎之后,再无法孕育子嗣。“濬郎,你不必自欺欺人,我比你知晓妇人孕产,若失去这两个孩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万贞儿哽咽,从得知怀上要命的双胎,她就开始焦虑的寻求各种双全法,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能是赌命。她这辈子就是个亡命赌徒,这一次若赌输了,丢的是她的命,却能保住两条命,若赢了,她能保住三条命。她太孤独了,孤独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皇帝比她更孤独。若侥幸赢了,从此以后,她和皇帝将不再孤独,夫妻二人有了真正意义上血脉相连的至亲。无论输赢,她都能保住孩子的命,她没有不赌的理由。孩子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撑,也能成为皇帝的精神支撑,只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孩子出生,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他定会善待他们的。否则,她与皇帝的结局终将宿命不可违,她会含恨而终,死在二十二年之后,皇帝也将死生相随,英年早逝。可此刻,皇帝却不肯放过他们,皇帝是天下之主,紫禁城与她,都是他的。没有人能违抗他的意志。万贞儿满脸泪痕,抬眸泪眼汪汪与他对视,此时皇帝眼睛里全是泛红血丝,全是泪,全是心疼与愧疚。“濬郎,那是你的孩子”她已经想不到任何能说服他的理由,只能绝望重复。皇帝骨子里与她一样倔强,宁为玉碎。朱见深顿住脚步,心如刀割:“朕知道。”说罢,接过落胎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觉剜心剔骨之痛。眼见皇帝继续咄咄逼人,万贞儿只能无助提醒道:“那是我们的孩子…”她哭得哽咽,整个人都在抖,嗓子已经哑了,蜷缩着身子,把脸埋进双膝,无助啜泣。朱见深握紧贞儿冰冷发颤的手,缓缓握紧她的手腕,腕上脉搏跳跃于掌心,丧子之痛,顷刻间被恐惧彻底淹没。万贞儿倏然被两个奴婢搀扶着,强迫抬头,眼睁睁看着皇帝端起那碗落胎药,他竟仰头含了满满一口。他俯身,捧起她的脸,把嘴贴在她唇上,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将落胎药渡入她口中。万贞儿紧抿着嘴,不肯喝,皇帝依旧不死心,继续把嘴贴在她唇上,把落胎药一口口渡给她。药汁从她抿紧的嘴角溢出,皇帝不厌其烦,用指腹小心翼翼替她擦,直到一碗落胎药用尽。奴婢们鱼贯而入,数十碗落胎药依次端来。“贞儿,求你活着。”朱见深已无计可施,再次端起一盏落胎药,在她面前站定,满口苦涩直入心底,他硬生生咽回去,再次将落胎药含在嘴里。他知道她会恨他,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亲手扼杀亲骨肉,恨自己对她不够体贴细心,愚蠢得不曾发现她的异常,被她欺瞒。眼看她已精疲力尽面色惨白,朱见深心疼忍泪,砸碎药盏,含泪将贞儿抱在怀中。万贞儿已累得挣扎不动,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簌簌落下。朱见深抱紧贞儿,下巴抵在她乱发间,此刻她披头散发,数缕被冷汗打湿的青丝贴在额上脸上。他颤着手,把青丝一点一点拨开,露出贞儿惨白面容。“濬郎,孩子与你一样重要,你让我喝这碗药,我喝,但我若喝下去,我就跟着死了”万贞儿虚弱开口,皇帝和孩子一样重要,她无法割舍任何一个。朱见深浑身一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万贞儿说罢,彻底精疲力尽,却咬破舌尖,不敢昏厥,有气无力依偎在皇帝怀里。她不敢闭眼,怕再睁眼之时,孩子死了。过了许久,皇帝终于松开她,将托盘内的落胎药悉数掀翻在地。他矗立在寝殿门口,背对着她,不曾回头。“贞儿”皇帝忽而转身,面如死灰,冲到她面前,将她搂紧。他把脸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