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万贞儿从前也曾时常被他强迫,她不曾真心回应过,只偶尔在欢好时,被他缠闹的厉害,偶尔情动几瞬。可今日,只是亲吻,她就心鹿乱撞,这是不曾有过的春情。强自压下心醉神迷,她暗暗心惊,自己明明乔装打扮才来这,他竟了如指掌。她其实猜测皇帝在万家安排了势力,毕竟她身上早已打上皇帝的烙印。皇帝才刚登基,政敌们自是在暗处窥视,蠢蠢欲动,他们不能入紫禁城刺杀皇帝,自是只能寻她泄愤,所以她平日里深居简出,尽量不给他添麻烦。可她没有料到,他对她掌控欲竟到如此病态的地步,甚至连她今日在自家厨房里下厨割伤手指都知道。只不过割到指尖而已,他竟焦急赶来。感动是自然,可那又如何?这些无微不至的温柔宠溺,他今后还会给别的女子。“笔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告退!”万贞儿恢复理智,趁他为她涂抹药膏间隙,决绝转身逃走。朱见深负手静立于原地,目送她离去,不曾追逐她的脚步。段英轻轻抬手,隐在暗处的护卫自会将贞儿平安护送归家。此时段英见皇帝陛下俯身,将贞儿忘下的万岁面捧在手心。“陛下,这万岁面都冻成冰坨了,奴婢斗胆,陛下万万不可食冷面。”“无妨!”眼瞧着陛下执筷,段英忙不迭取出避毒银针试毒:“陛下,依照规矩,奴婢需先为陛下尝菜试毒。”段英迅速用银筷夹一筷子面,又将面中食材配料与面汤都装到小银碗里一一试吃。他早年间,已经领教过万贞儿下毒般的厨艺,此时绷着脸,就怕没忍住吐出来。嘶段英伸长脖子,将面囫囵咽下,挺好的,至少还能下咽。这厨艺,若是在紫禁城里,得挨板子。此时皇帝安静矗立,迎着紫禁城庆贺帝王生辰的瑰丽焰火,形单影只吃面。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眉眼间都是满足与幸福。段英揣手侍立在一旁。皇帝不急,急死他这个太监,他恨不能贞儿立即诞下皇子,以贞儿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母凭子贵算什么?贞儿所出的皇子,是子凭母贵,这才是真爱。未来的太子,只会是贞儿所出。段英眨眨眼,盘算着,这两年精心挑选个好苗子,送去太子身边当大伴,今后太子登基,他也能有个倚仗。此时皇帝陛下慢条斯理将面汤都喝完,段英抬手,正要接住空碗,倏尔从东南方向传来瘆人的密集火铳声。段英大惊失色,那附近一里范围街巷民宅,早已被陛下暗中清空,只住着保护万家的护卫们。贞儿出事了!!不待他焦急禀报,皇帝陛下已冲到路边御马前,纵马疾驰离去。“陛下!”段英急急上马追去。漆黑暗巷里火铳声不断,朱见深几乎是仓皇跌下马背,踉踉跄跄冲入巷内。他跑得凌乱,袍子绊着腿,发冠歪了,灭顶绝望锥心刺骨,他屏住呼吸不敢停下脚步。他怕停下来就晚了,可是已经晚了。远远就瞧见一道熟悉的染血身影,被护卫扛在肩上。悲从中来,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就那么无助喘息。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三魂七魄,一下子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厉害,可就是无法出声,大悲无泪。“贞儿我什么都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全都给你,我不跟你吵了,再也不吵了,我错了”离得近的段英听见陛下染着哭腔一句句念叨我错了,一直在翻来覆去说那三个字。此时护卫已将贞儿的尸首扛到眼前,段英悲痛欲绝,正要上前安慰几句,忽而身侧暗巷里,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万贞儿手里攥着她改良的短柄连发火铳,含泪走向跌坐在地,无助啜泣的皇帝。方才入这巷子里,没想到遇见刺客伏击,幸亏有护卫裹着她的斗篷引开刺客,否则她还真无法全身而退。她与他纠葛那么多年,早就是病态的共生关系,今晚遇刺的是她也好,否则她定比他更无助。“陛下”万贞儿忍泪唤他,俯身想抱抱他。他依旧沉浸在绝望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万贞儿心如刀割,温声:“濬郎”兀地,痛不欲生的皇帝一把抱住她,他把脸埋在她怀抱里,浑身还在抖。低声啜泣一会,又抬头看她,再伏在她怀里继续啜泣,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得停不下来。她怎么擦都擦不完,急得去吻他红肿的泪眼。她从未见他如此伤心欲绝的哭泣,心都被他哭碎了,哭乱了。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将她的离经叛道藏在心里,就这么独自痛苦煎熬一辈子,免得两个人一起痛苦。就这么得过且过,稀里糊涂一辈子,死一辈子,也好过连累他如此痛苦煎熬,万贞儿愧疚落泪,她罪该万死。“贞儿,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劝陛下回宫!”段英站在层层护卫保护的马车前,焦急催促。“陛下,此地危险,回宫可好?”万贞儿亦是心急如焚。他却依旧不回应,无奈之下,万贞儿温柔贴在他耳畔,细细吻他:“濬郎,贞儿送你回宫可好?”是送他回宫,而非跟他回宫。此时他终于止住哭声,满脸泪痕。万贞儿心疼伸手为他擦泪,皇帝忽而握住她的手掌,紧紧贴在他苍白脸颊。他不曾言语,也不曾看她,忽而起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万贞儿犹豫一瞬,伸手抱紧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鼻尖。马车缓缓前行,他就这么抱着她一路都不曾言语。万贞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沉默以对。她岂会不知,他动摇了,对她心软了,却还是放不下架子,在赌气,在怨恨她自私自利,却恨他自己放不下她。二人沉默回到乾清宫里,他在龙榻上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就那么抱着,相顾无言。他双眸通红,一会儿就要看看她的脸,不肯与她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也在看他,将他的眉眼印在心底,过了今晚,他们该散了。她很想开口要一个孩子,她太孤独了,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却担心多一个软肋。到底是忍着没开口。天将破晓时分,奴婢在门外提醒皇帝陛下,该起身上朝了。他充耳不闻,依旧抱着她不肯松开。万贞儿无奈轻叹:“陛下,您该上朝了。”他依旧不肯说话,猩红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陛下莫要对贞儿心怀怨恨,放过自己,也求您放过贞儿。”万贞儿毫不留情戳破他此时的心思。皇帝浑身一僵,垂首不再看她。此时覃勤的声音传来:“陛下,沈女官前来伺候您上朝。”万贞儿心尖刺痛,嘴角噙笑:“陛下还有沈女官,她与您在应天府汤山溶洞内生死与共,死生相随,陛下与沈女官两情相悦,珠联璧合,呜”皇帝忽而毫无征兆压制而来,狂乱的吻不断落下,万贞儿被他吻的意乱情迷,倏然被轻啮耳珠,他的唇,几乎紧贴着她耳畔温声细语。“哼,朕对她无感!不像某人,对别的男子又亲又抱!”“朕没你那般不忠贞,朕此生只钟情一人,只吻过一个女子,只与一个女子欢好过,从无对别的女子动情,更不曾看过别的女子跳绿腰!”万贞儿诧异看他,她怎么听出酸溜溜的意味。立即就反应过来,他在反讽她,他怎么知道她会跳绿腰?“万贞儿!!”皇帝忽而沉声唤她的名字,他的语气凝重严肃得让她心惊胆战。“朕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辈子,朕只求你两件事,你必须如朕这般赤忱的爱慕朕,你必须活得比朕久,不准再丢下朕孤零零一人。”朱见深咬牙切齿,他受不了与她生离死别,受不了没有她在身边。罢了,臣服自己的女人,不算丢脸,他是君王,谁敢嘲笑他!万贞儿潸然泪下,哑口无言。皇帝提的要求,她只能答应全心全意爱他,再无力回天。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令人动容的宪宗悲哭:万侍长去矣,吾亦当去矣!这句话不是戏言,是史实,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十日,万皇贵妃猝死,在安顿好她的身后事没多久,同年八月二十二,仅与她分开七个月之后,成化帝情深不寿,伤心过度驾崩。帝王之爱,从不是三宫六院宠冠后宫,而是死生相随。成化帝为万贵妃做了许多逾矩的事,他追谥万贵妃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为他挚爱的万贵妃打破四字谥号惯例,逾矩首创六字谥号。他甚至担心她无子,没人给她供香火,舍不得将万贞儿葬入金山妃嫔墓区,而是葬在天寿山天子陵区之内,让他心爱的贞儿能得些帝陵香火供奉。万贞儿,是大明第一个葬入天子陵区的妃子。皇帝还特批岁时祭祀,特设设碑,所有丧葬仪制均逾越常格。万贞儿愧疚落泪,最终,还是他为爱她,彻底低头臣服。“好。”她哑声点头,郑重承诺一半的誓言,一半的谎言。她还是骗了他,他们会分开漫长的七个月。成化二十三年,她还是会丢下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多留下几个牵绊,留下他们的孩子陪他。得到她的承诺,朱见深绷紧的面容终于露出缱绻笑意。“贞儿,昨晚,你要是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