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清宁宫之中,今晚亦是灯火通明。周太后美滋滋喝着小酒,眉飞色舞,心情颇好,甚至难得跳起九腔十八调的燕歌戏。从前她当皇妃不敢跳,她跳过一回献媚,被先帝嘲讽低俗。先帝驾崩后,她决定今后每逢先帝忌辰,她必须跳,还必须把先帝灵牌请来清宁宫,当着他面前,尽情奏乐尽情舞。男人,只有刻在灵牌上,才能让她安心。她这辈子就没爱过谁,情爱滋味是什么?也就先帝身子骨不错,床笫幸事功夫不错,欢好时没委屈她。周氏又恨又羡慕万贞儿,把她此生最得意的儿子勾走了。纵情乱舞几下,周太后满眼笑意看向韩嬷嬷。“韩嬷嬷,这些年幸亏有你襄助,你当真是女诸葛转世,哀家听说你们李朝那有个年少有为的南阳卧龙,叫什么金金时习。”“你就是李朝的女诸葛金时习。”“多亏有你费心劳力亲自盯着西内,今晚又机敏发现离开西内的空水车不对劲!”“你真是女诸葛在世,幸亏你发现离开西内的车辙压雪痕迹异常,否则定会被那贱婢钻空子。”“那烈酒可送去乾清宫了吗?”周太后不放心,忍不住追问。“太后娘娘请放宽心,从确认万贞儿躲在水车里,奴婢就送去了,今日乾清宫的奴婢,也没拦着陛下饮酒,估摸着等陛下宿醉苏醒,万贞儿尸首也凉透了。”“坤宁宫今晚的安神汤,坤宁宫里的心腹,也亲眼瞧着皇后服下。”韩嬷嬷懒得再被追问,顺便将皇后服下令情绪失控暴烈的安神汤一事,顺口提及。“好好好!今晚哀家就在清宁宫里等着好消息,对了,你去将这件事透露给钱锦鸾!”“今晚她若去了坤宁宫,哀家就将万贞儿这屎盆子扣在钱锦鸾身上。”周太后目露怨毒,钱锦鸾与她恶斗大半辈子,两个人互相算计死对方的孩子,又互相算计得对方再无法孕育子嗣。幸亏她还有三个孩子保住荣华富贵,最终还是她略胜一筹。钱锦鸾,必须死在她前头!“哀家觉得今晚一石三鸟不够本,若能让皇帝彻底与钱锦鸾反目成仇,不死不休,那才赚得盆满钵满。”“那吴氏,是钱锦鸾侄媳妇的表妹,皇后之位轮不到她继续鸠占鹊巢,万贞儿那贱婢也必须死,若她腹中有子嗣,一并除掉也好。”“可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哀家不将钱锦鸾拽下火坑,总觉心里不舒坦。”“咳咳太后,物极必反,当务之急,是废后与杀万贞儿。”韩嬷嬷快被贪得无厌的周氏气吐血了。她苦苦蹲守在暴雪大半个月,冻病好几回,才等来机会,此刻还头疼呢。周氏到底知不知道,若非老太后压制着钱后,周氏那些年,早就被钱后弄死好几回。头好疼,为何有些人傻乎乎当活靶子还能笑到最后。紫禁城里最好命的,就是眼前的周氏。“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周太后着实不甘心,恨不能立即将钱氏绑到坤宁宫里,塞给她一把刀,逼钱氏对万贞儿动手。韩嬷嬷垂首,无言以对,想骂人若非答应老太后,必须全心全意辅佐周太后,她真的很想与对食郑同二人回李朝老家,宁愿弹一辈子她最讨厌的伽倻琴,也不想与蠢人打交道。寒酥不禁,坤宁宫里的疯狂还在继续,吴皇后今晚不知为何,情绪有些失控,越砍越是兴奋。此时十几辆水车已被她激动得砍碎一多半。水车夹层内,万贞儿捂着肚子绝望忍泪。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早该料到牛玉无法在紫禁城里只手遮天。原以为暗中蛰伏杀她之人,会忌惮皇帝在紫禁城里,定会在紫禁城外对她下手,她将保护她的最重要力量,几乎都安排在紫禁城外接应。没想到对方如此丧心病狂,竟在紫禁城里直接动手。这样大的动静,坤宁宫距离乾清宫不远,以那人对紫禁城的把控程度,早该发现才对。兀地,万贞儿嘴角绽出作茧自缚的苦笑。牛玉安排的女子,在西内冷宫里乔装易容成她的模样。那人想必确认过她的安危,才会放权给皇后处置。听声音,估摸着只有七八辆马车,吴皇后就杀来了。今晚的吴皇后情绪颇为怪异,暴戾疯癫了些,全然不似平日里的隐忍贤惠。此刻听着吴皇后失态的狞笑,万贞儿心下一惊,她猜测吴皇后是不是被什么药物荼毒得失智了。有人想借吴皇后之手,杀了她!惊心动魄之时,牛玉跌跌撞撞冲向乾清宫的方向。可看守乾清宫大门的奴婢,却以陛下宿醉未醒,不可惊扰圣驾为由,死活都不愿禀报。牛玉见惯风浪,知道今晚定有人为万贞儿设下了惊天杀局。他竟沦为杀万贞儿的棋子!牛玉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冲出百来步,夺过打更太监手里的梆子。“砰砰砰砰!”急促刺耳的梆子声传来。牛玉敲得虽着急,却是有节奏的敲击,在旁人听来,只是打更的奴婢敲梆子快了些许,并无异常。只有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皇帝陛下本人,才听得懂这梆子声调的危险暗意。这种示警暗号,只会口口相传于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听到熟悉的梆子暗号声,怀恩大惊失色:“覃勤!”覃勤从未见过怀恩哥哥如此焦急的神色,当即冲向殿门外。“护驾!!”寝殿内传来皇帝沉哑声音。朱见深披头散发,穿着寝衣冲出寝殿,手中天子剑已出鞘。“谁在敲梆!带他进来!”“陛下,奴婢牛玉!奴婢牛玉!万贞儿在坤宁宫快死了!陛下!”牛玉腿肚子直哆嗦,扯着嗓子大喊。……砰地一声,耳畔传来木桶碎裂巨响,万贞儿腹痛如绞,无奈握紧柴刀,一把掀开暗门。“皇后娘娘!奴婢西内万贞儿”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寒芒一闪,万贞儿下意识横刀挡在身前。刀剑相撞瞬间,万贞儿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她疼得眼冒金星,甚至连柴刀都握不住。“皇后娘娘饶命”万贞儿疼得跌倒在地上,下意识拼命蜷缩起身子,保护肚子。吴皇后已经杀红了眼,此时见那贱奴护着肚子,立即肯定她定怀上庶子,登时怒不可遏。“岂有此理!胆敢如此羞辱本宫!”吴皇后一把夺过奴婢手里的廷杖。岂有此理,皇帝不顾待嫡制度,竟真的让一个罪奴贱婢践踏中宫皇后的脸面。她甚至不曾与皇帝圆房,她的嫡出太子都不曾怀上,这贱婢竟勾引皇帝怀上庶子!害她沦为笑柄!她今晚定要一棍一棍,亲自将那孽障打出来,打成肉酱,再塞给这个奴婢咽下去。再将她一并杖杀。“还愣着做甚!立即将这逃婢乱棍杖杀!”吴皇后恶狠狠抡起廷杖,咬牙切齿砸向万贞儿腹部。万贞儿忍着剧痛拼命侧过身,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杖。吴皇后不愧是武将之女,一杖就打得她吐血了。眼前一黑,恍惚间,她看见皇帝披头散发拔剑冲来,面目狰狞嗜杀。“不可以废皇后更不可杀”万贞儿声嘶力竭朝他呼唤。皇后今晚不对劲,只不过是无辜被利用,幕后定有更大的黑手,若杀了皇后,后果不堪设想,他会被百官与万民唾弃。她还需从皇后身上,找出幕后那人是谁,今晚的杀局一环扣一环,精密得令她都觉胆寒。至少有两波人,除了周太后,还有另外一波势力。腹中剧痛袭来,万贞儿眼前一黑,下意识护紧肚子。乾清宫里,荀葇满身满手都是血,此时正与几个信任的太医与医女搏命。终于是将贞儿与腹中孩子的命保住了。“恭喜陛下,贞儿脉象滑疾,确是喜脉。”皇帝依旧披头散发,坐在床榻前,握紧她冰冷的手掌:“她如何了?可还好?”“陛下,贞儿并无大概,只是今日受惊过度,惊了胎,又挨下一棍,动了胎气,必须卧床安胎,至腹中皇嗣满五个月,方能下床走动。”“好,要什么尽管开口,今日起,你全权负责贵妃安胎事宜。”朱见深俯身,将脸颊小心翼翼贴在她平坦腹部。此刻,他全身都在发抖,他该死,今晚险些失去妻儿。一听贵妃,段英满眼喜色。荀葇却忧心忡忡垂首。段英正高兴,瞧出荀葇似乎有心事,顿时心下一沉。此时皇帝陛下屏退奴婢,段英忙不迭将荀葇拽到墙角说话。“怎么?皇子不好吗?”段英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哎是也不是就是贞儿的确遇喜近两个月,可是可是好像是双胎之脉。”“啊!什么双胎好啊!双胎是祥瑞,若贞儿能平安诞下双胎,前朝后宫再无人敢反对贞儿册立贵妃,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贞儿腹中的小皇子啊!”段英喜出望外。“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凡双胎之脉,滑而双行,其脉亦见双形,可贞儿的双胎喜脉却一喜一忧,脉有沉伏,若一死一生。”“如今她腹中的孩子还不足两个月,需等到四个月才能确定,兴许是其中一个龙嗣长得慢些。”“我要不要先禀报给陛下,我拿不准主意。”荀葇看向段英,遇到大事,段英才是她的主心骨。段英扶额,压低声音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