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你是他唯一执着想要之人,他最怕最恨的就是背叛,更何况还是你的背叛。”“他杀你半命,是不对,可你丢下他,是在要他的命!你就无错吗?”“他岂会不知,千秋万代,后世都会将陛下与你的名字放在一起,可无论恶名与否,即便明知会万劫不复,他都不舍得离开你,从未动过离开你的念头。”“杀你的箭,他在懋政殿内打磨足足数日,箭矢都磨得光润,他用那支箭,先在自己身上试过,才敢用来取你半命。”“帝王也是凡夫俗子,爱之切,说出要生要死的气话,还不是因为太在乎,才如此失智,本就是你欺瞒在先,又来怪他。”“他在大明门赠你一箭,又回去躲在懋政殿里在肩胛上给自己来一箭,矛盾至极,他那一箭锋利至极,可没空细心打磨。”“他错在不知你只有半命,哎,陛下病了,你怎么忍心不要他?”“你被廷杖那日,该是醒着的吧,亲眼目睹陛下发疯为你做冰棺,为你发狂,陛下其实都知道,还愿意傻乎乎陪你装腔作势,怕吓着你,图什么啊?”“他悄悄躲在书房里难过好几个月。”“罢了,今后你是主,我是奴婢,奴婢覃勤,方才僭越,请您见谅。”覃勤与万贞儿在西内同生共死多年,他开口,自是有把握,万贞儿不会因他说的话而杀了他。“万贞儿,别与我说那些深明大义之言,你我在西内冷宫里苦熬多年,了解彼此都并非善类!”“别装了,什么怕连累陛下英明之言,全都是你的借口,你只是想在太后面前保命罢了。”“当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临终前,暗中将你的名字写进殉葬名单里,才不知用什么诡计骗太后,饶你不死。”“你是不是也知道,太后在红螺山支开太子,与先帝爷临终遗言里,藏着对你的格杀令。”“你甚至瞒过了先帝的眼睛,你定知道先帝定会趁着太子离京,杀你,你才不得不来江南。”“你到底想要什么?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图,只想要陛下的心!”覃勤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半明半昧阴影里的万贞儿。这个奴婢狡诈知己,自私自利,她做的每一件事,永远都带着目的与功利心。这也是覃勤与素来包容与深明大义的怀恩哥哥极力反对万贞儿承宠的真正原因。“还有!那年曹贼叛乱,我与怀恩在清宁宫那件事,是不是你!”覃勤愤恨追问,当年他与怀恩差点被毒死。不是我!”万贞儿斩钉截铁。“果然是你!若不是你,你该问是何事?而非斩钉截铁说不是你!你回答不是,恰恰就是你!”覃勤厉声质问。此时万贞儿倏尔将半面脸颊也转到窗帐阴影里。哎,她今日被皇帝那半命搅得脑袋晕乎,竟一时不慎,露出如此愚蠢的破绽。确认四下无人窥视,万贞儿冷笑。“你与怀恩联合起来,在曹吉祥叛乱之时为虎作伥,不该死吗?我比你们善良,只让你们丢半条命。”“你也知道我非善类,宁可杀错,绝不放过!”万贞儿语气玩味,若非怀恩与覃勤是太子左膀右臂,东宫当时又无人可用,这两人必死无疑。覃勤眯眼,哑口无言,一报还一报,所以当年他也没再继续追查。此刻万贞儿彻底藏在阴影中,覃勤愈发看不清万贞儿的脸。“都说情深意重,方能落婆娑泪,你看你,我说这么些,你冷静得就像在听旁人的故事。”“覃勤,少看些阴谋诡计的话本子,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万贞儿将面容完全藏在阴影里,不疾不徐开口。有时候被这个吃人的世界逼得疯魔,她也分不清自己有几分真心与假意,最完美的伪装,就是入戏。她如今彻底分不清何时是真情流露,何时是逢场作戏了。覃勤被万贞儿冷漠嘴脸激怒:“陛下顶着压力不肯册封后宫,就是在等你,陛下还准备等你诞下太子,才肯临幸别的嫔妃,你真是枉费了这般痴心。”听到这句话,万贞儿满心只剩下震惊恐惧与愤怒。她在这紫禁城里日日疲于奔命,连人性最基本的道德与良心都沦丧,饱暖才能思淫,更何况她命都保不住!哪来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自从曹吉祥叛乱那日,整座紫禁城的人都想她死,她已走投无路,太子,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知道自己利用他的好感很卑鄙,可她别无选择!自从知道孙妖后时时刻刻都想杀她,她就逼着自己卑劣的利用一切,利用太子的感情!只要她能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当年在清宁宫里,她如履薄冰,当真是两只眼睛都必须轮值,一刻不敢松懈。太子连自保都有问题!成日忙着坐稳储君之位,她难道还傻呵呵去告状,给他添乱?她甚至不确定太子会不会去找孙妖后对质。若他去对质,她死得更快!她疯了才会在紫禁城这鬼地方不管不顾谈情说爱。那时她被太子调遣去伺候孙太后,孙妖后病重,她日日都会亲自收拾孙妖后的书桌,检查笔墨纸砚。但凡少一张纸,她都胆战心惊。直到有一日,她收拾孙太后书桌,发现少了一张弥足珍贵的宣德贡笺,那宣德贡笺,是宣宗皇爷最爱用的。宣宗皇爷留下的宣德五年制造的好纸宣德贡笺是珍宝,细腻光润,宜书宜画。内府藏有一些,用一张少一张,孙太后偶尔才会舍得取用。那日微雨少晴,恰好执行殉葬事宜的内官监与确定殉葬名单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先后来清宁宫奏事。孙太后书房里又恰好少了一张要命的宣德贡笺,太后凤印上的澄泥红印还有些沾手。她若还猜不出自己在殉葬名单之列,早就死透在紫禁城多年。殉葬名单是机密,只有皇帝知晓名单,会在孙太后崩逝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以防止殉葬之人想不开,或者闹出恐慌。若殉葬名单公之于众,即便是太子,也无法保证能冒着不忠不孝的恶名,为她力挽狂澜。祸不单行,没几日,那要命的宣德贡笺,又恐怖地少了一张,她恐怖的噩梦连连好几日!她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拿捏的软柿子。不得不承认,孙妖后,是她来到这鬼地方后,最难杀的对手。孙妖后机警,清宁宫里甚至压根找不到一件能神不知鬼不觉致命的好东西。难杀到万贞儿甚至开始日日大量吃她最讨厌的苹果。吃了数月都吃吐了,才勉勉强强凑齐杀孙妖后的苹果籽,又费心劳力,从苹果籽里提出她要的剧毒。凑到毒药,却还是无法靠近孙妖后二十步内,孙妖后经手之物,全都由专人负责,她压根找不到机会。无奈之下,她只能趁着为孙妖后晒书的机会,将毒药水悄悄抹在孙妖后日日必翻阅的宣宗皇爷诗集。可惜毒药不够分量,还是没杀成。她日日提心吊胆等着孙妖后死,却绝望发现孙妖后总是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孙妖后还始终不肯赐婚,说明根本就不信她说的与季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鬼话。死到临头了,她自是被逼着从孙妖后既得利益为切入点,急敌所急,忧敌所忧,方能破局。她被逼得不得不承认爱慕太子,否则,孙妖后定会因区区贱奴竟瞧不上堂堂储君,而觉奇耻大辱,杀她泄愤。她更不能承诺不敢僭越,孙妖后定会觉得她虚伪不可控。即便她承认爱慕太子,孙妖后又会觉得她迟早会迷惑太子。无论是进是退,是让是忍,全都是无解的死局。她只能卧薪尝胆,自己杀出一条活路。原以为在扁舟上,用大义凛然的说辞打动孙妖后,骗来赐婚圣旨就能高枕无忧。可第二日一早,她满心欢喜去伺候,竟愕然发现孙妖后的书桌有动过的痕迹。明明她前一日,将镇纸挪到书桌最左边。孙妖后临死前心心念念只想杀她,还能用镇纸压住什么?她在宣纸书写什么,才会用镇纸。何其绝望,她的命,依旧被压得永不超生。当真是没想到,孙妖后就连死了,都在算计她,她留给段英的保命书,反而是对她最绝杀的催命符。那一晚,她假装昏迷全都听到了。哪里是帮她求情,而是一针见血提醒皇帝,他喜欢的万贞儿与所有人都一样,都是在权衡利弊之后,放弃他,毫不犹豫抛弃他。否则段英方才也不会转告皇帝那段阴阳怪气,怨气冲天的话。好不容易熬到孙妖后咽气,可太子偏要去江南,害得她在乾清宫里中毒,差点心梗而死。她才不信什么心灵感应的鬼话,紫禁城里人比鬼可怕。当时分明就是被人下毒的症状,她当时拼命用自己的指尖触碰鼻尖,数次失败,说明她是中了能造成血管梗塞脑梗或心梗之类的毒药。有人恰好借着太子在江南遇难的噩耗毒杀她,伪造成痴情奴婢为爱悲伤过度,天衣无缝的死亡。覃勤这些人巴不得她死,肯定知道内情。在西内同生共死又如何?还不是巴不得她去死。紫禁城里没有大善人,全都是伥鬼恶鬼。没想到大难不死,没被毒死,醒来却在那最要命的时候,收到天顺帝催命的赐婚诏书。天顺帝明明可以早些将赐婚圣旨悄悄给她,毕竟太后承诺过,会让天顺帝秘密赐婚。可天顺帝为何偏要选择太子出事的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