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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生辰(第1页)

生辰回到乾清宫的路上,小太监趁着为陛下奉茶的时机,将皇帝前几日,与徐有贞密聊江南贪腐官员名单已传遍紫禁城内外这件事,禀报给皇帝。天顺帝朱祁镇甚为诧异,这事明明只有他和徐有贞两人才知道。为何一个连乾清宫正殿都没资格进去的粗使小太监都知道?“这陛下,徐有贞他每次都把您说的话到处宣扬…”曹吉祥适时落井下石。“陛下有所不知,徐大人每次都把您说的话到处宣扬,或许是他擅长阴阳堪舆之学,想与精通风水占卜之学的同僚占卜政务吉凶也不一定…”“徐大人堪舆神算,神机妙算,外头都在疯传,当年若非徐大人掐指算出夺门吉时,陛下未必能…”曹吉祥战战兢兢不敢继续说下去。“他倒是能掐会算!”皇帝大怒,当即下旨,立即将徐有贞打入诏狱。锦衣卫赶到徐有贞府上,徐家正张灯结彩办喜事,今日良辰吉日,徐有贞嫁女。两年后,徐有贞的女儿将诞下徐有贞最喜欢的外孙,名叫祝枝山。锦衣卫杀气腾腾闯进书房之时,华盖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徐有贞,正在撰写奏折,准备将他引以为傲的水箱放水治水实验禀报皇帝陛下。他的水箱放水实验,首开人类物理学先河,比欧美同类实验早了四百多年。这一新型治水方法,使大明甚至之后的百余年里,涌现诸多利国利民的水利工程。在潘季驯之前,徐有贞,是大明朝最杰出的水利工程学家,没有之一。这位原名徐珵的当朝首辅,少年起就以博学著称,从兵法韬略到风水星象、天文地理,样样登峰造极。正统年间,徐有贞也曾慷慨进言,极力主张改革军政弊病,在正统朝名声鹊起。位极人臣这些年,依旧无人真心钦佩他,他常常在想,若当年不主张南迁,若不杀于谦,他定能如于谦般青史留名。而如今,声名狼藉的徐有贞将写好的奏疏放在桌案上,捻指间,给自己起了一卦。诧异片刻,他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继而给自己那两个老伙计一并起卦,忽而朗声大笑起来。原来三人中,他虽最早倒霉,却因祸得福,能得善终,此生足矣。……奉先殿内,朱见深跪得笔直。“殿下,徐有贞已被打入诏狱。”覃勤压下狂喜心情,沉声禀报。朱见深唇角微弯,还不够,那些佞臣全都要被剪除。朱见深虔诚焚香,沉默将三柱清香插进香炉里,烟雾缭绕间,徐徐开口:“忠国公石家,已平静太久。”躬身侍立在一侧的怀恩闻言,垂首踏出奉先殿。酉正,覃勤将跪在奉先殿半日的太子殿下搀扶起身。临近东宫文华殿,太子倏尔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踉踉跄跄穿过御花园。覃勤并未跟上,而是在御花园边的八角亭里等候。殿下每回心情不佳,总喜欢独自一人散心,他去的方向,是西内冷宫。这些年风刀霜剑一路走来,覃勤愕然发现在西内冷宫的日子,竟是太子在紫禁城内为数不多的清闲自在日子。难怪太子殿下每回心情不好,都喜欢到西内冷宫附近转转。吩咐完小太监晚些准备太子今日服用的汤药之后,覃勤又烦闷太子近来身体虚弱,时常染病。兀地,覃勤转身回望,竟发现文华殿距离西内冷宫之间距离极近,只隔着一条宫巷。自去岁殿下入主文华殿,便奏请太后将西内冷宫一并划入文华殿管辖。文华殿与西内冷宫之间融为一体,无需避讳宵禁,即便殿下夜半三更想去西内,提袍就能去。西内高墙外,墙头爬满葡萄藤,熟透的葡萄肆意垂落在红墙边,朱见深抬袖,摘下一串葡萄浅尝。他沿着墙根慢慢走,忽而听见墙内传来女子畅意歌声。是那人的声音,她在哼从前在西内哄他入眠的小调,荒腔走板,时不时跑调,却是他从未听过的放松与欢愉。朱见深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环顾四周,踱步来到不远处墙根下的狗洞,不大,但足够让他看见墙内的情形。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蹲身,凑近那个洞口。他看见了那人,依旧是他脑海中静好模样,一如一年七个月又七日前,她离开那日。此刻她云鬓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正蹲在菜畦间,手里拿着一个小锄,专注锄草。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她脸颊红扑扑,嘴角噙着笑意,眼神明亮而专注。一只黄色的小狗蹲在她身边,亲昵吻她掌心,朱见深凝眉,想杀了那放肆的狗。“heyjudy…”“咳咳咳咳…万管事,您岂可直呼永乐皇爷名讳。”老太监秦四慌忙提醒。“老秦,这是在西内,而且刚才我只是随口唱的洋文歌。”万贞儿在西内散漫惯了,此刻捂嘴偷笑。“我还看过一本画本子,说是有个皇帝英文名叫judy,年号happyforever,他爱打仗爱找侄子,还是第一代北漂人,打了一辈子仗,喜提谥号文皇帝。”老秦挠头,不敢吭声,总觉得万管事说的就是永乐皇爷。“我还看过个话本子,里头有个小魔童叫jan,他爷爷叫jankey,他孙子当了道长,他爹叫…留学生哈哈哈!!”万贞儿想起后世网友给大明皇帝起的英文名和绰号就爆笑,笑得捂着肚子。在无人问津的西内冷宫里,她彻底放飞自己,活得肆意洒脱。在清宁宫太子身边,万贞儿可不敢如此放肆,她在紫禁城里积压多年的欢声笑语,全在西内冷宫里笑得张扬肆意。若能一辈子呆在西内就好了。老秦挠头,一个字都听不懂。墙外朱见深亦是听得云里雾里,决定回去之后,立即寻本西洋文学习,下一次再来,他定要听懂她的故事。“阿成,你看这樱桃萝卜长得多好。”万贞儿声音里满是欢喜:“再过些日子就能红了,到时候给你炸萝卜丸子吃。”小狗欢喜汪了一声,像是听懂了。朱见深跟着笑,在清宁宫,在他身边,她从不会这般毫无顾忌地笑,不会这般鲜活。原来没有他,她可以过得这样好。此刻他既欢喜又觉无比煎熬,他将她调离清宁宫,避开祖母强行赐婚,她终于不必再为婚事担惊受怕,也不必再困在他身边郁郁寡欢。痛苦煎熬的是,她的快乐里,没有他。墙内,万贞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走到井边打水,动作熟练地摇动辘轳,打一桶沁凉井水,掬起一捧水洗脸。“真舒服。”她自言自语,又掬水喝了一口。朱见深看得入神,直到小狗忽然冲着狗洞方向吠叫起来。“怎么了?”万贞儿忐忑走过来。小狗阿成龇牙咧嘴钻头出狗洞,待看到熟悉的面庞,瞬时安静下来。在它的认知里,眼前的少年时常躲在狗洞外,在深夜还会与它玩耍,还会带好吃的肉投喂它。小狗早将他认作男主人,欢快蹭了蹭男主人的掌心。朱见深慌忙后退,却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西内冷宫格外清晰。墙内顿时安静下来。朱见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良久,他听见万贞儿轻声说:“大概是野猫吧,别叫了,咱们该做晚饭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朱见深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滑坐在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可墙外依旧是一片昏暗。他从怀中摸出一支做工并不算精细的绞丝银镯子。从前他不懂送女子绞丝镯子是何含义,后来他懂了,开始后悔当年为何要送金镯子,而非绞丝银镯子。银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沉默注视着绞丝镯,眼神温柔而克制。从她离开那天起,朱见深已养成一个习惯,每隔几日,便会在黄昏时分悄悄来到墙外,透过那个狗洞看墙内的世界。这一年七个月又七日,西内冷宫里的菜地在春日里丰茂,黄瓜架上挂满翠绿的果实,豇豆藤爬满竹架,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看见她给鸡鸭喂食,给鱼儿取名字。他看见她坐在槐树下做针线活,他看见她在水井边洗衣服,哼着曲,水花溅起霓虹。她的声音轻快而满足,不再是那个曾经在东宫里如履薄冰的奴婢。他将她幽禁在西内,就知道她喜欢留在西内,她只是不喜欢留在他的身边。每年她生辰,他定会前来为她庆贺生辰,却从不让她发现。他总是躲在墙外的阴影里,静静守候,将准备好的生辰礼物埋在狗洞外的柳树下。今年依旧不改,他将亲自做的银丝镯子埋在柳树下。他很孤独,在朝堂上,他是如履薄冰的太子,在东宫里,他是孤家寡人的主子。只有在这里,在看着她的这一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墙内,万贞儿正在准备自己的寿宴。她用新收的韭菜炒了鸡蛋,杀了一只她自己养的鸡,还蒸了一小碟去年做的酱排骨。饭菜摆在院中的石桌上,虽简单,却都是她自己劳动的成果。她还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万贞儿的厨艺依旧毫无长进,只限于煮熟了与勉强能咽下的水平。咔嚓万贞儿尴尬捂嘴,竟然吃到鸡蛋壳碎,还齁咸,万贞儿气哼哼将韭菜炒鸡蛋回锅,改成韭菜鸡蛋汤,咸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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