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梦满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愉悦欢呼。万贞儿最先回过神,领着众人朝正殿方向行礼谢恩。奴婢不允许吃韭菜葱蒜,鱼虾牛羊肉这些荤腥味重的食物,更别提喝酒了,万贞儿自入宫以来,滴酒未沾过。哪儿像太子,过了十三岁竟还有专门的师傅教导酒量,以防止在公众场合醉酒失态,有辱人君风范。钱能将万贞儿拽到一旁说悄悄话。“姐姐,今儿我去师父屋里送茶点,恰好瞧见韩嬷嬷来寻师父,让师父在锦衣卫里挑选二十五岁上下的未婚男子,我师父还问了你的生辰八字。”“还听到什么?”万贞儿心下骇然,孙太后定是要将她强行赐婚给某个心腹锦衣卫。心底悲愤,她被囚禁在紫禁城也就罢了,如今连她的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挣扎一瞬,万贞儿决定赌一把,既一定要嫁,至少嫁给一个真心爱慕她的男子,而非像个玩意儿,被孙太后随意赐给陌生人。“钱能,可否帮我联系季铎?”“姐姐要做甚?季大人这几日都在午门外当差,内廷进不来。”万贞儿目露苦痛,哑声道:“就说正月十五酉时三刻,我约他在午门外看敖山灯会。”钱能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瞬时明白万姐姐在抓救命稻草。“姐姐,我说句心里话,季大人着实不错,若真要嫁,倒不如嫁给他。”“嗯,我也是这么想,来年你能不能喝上我与季大人的喜酒,就看上元节了。”心下愈发烦闷愁苦,万贞儿抱起大酒坛子一把掀开。“快快快,将酒菜摆开,今晚咱不醉不归。”屠苏酒开封,醇香弥漫开。奴婢们所居的大通铺暖炕烧得暖烘烘,大家围坐在暖炕上喝酒吃肉。饭桌上的许多佳肴她几乎都不认识,至于认识的几道菜肴,甚至只在后世刑法里见过。酒宴上,她吃着在后世能被判刑好几年的鳇鱼烩熊掌,眼睛吃得发亮。万贞儿对赐下的屠苏酒愈发爱不释手,入口是微暖的辛甜,隐约有数味药材香气,柔和顺滑,她忍不住一碗接一碗的猛灌。难得喝醉后不当差,正好借着酒醉压下心底烦闷。大通铺之上,两张小矮桌拼在一起,中架起一个黄铜锅子,此刻正咕嘟咕嘟翻涌着奶白浓稠的汤花。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低矮的房梁都显得雾蒙蒙暖融融。牛骨熬煮出的醇香,伴着干枣、枸杞、黄芪,那些热乎乎的药膳味儿,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在翻涌火锅里浮沉。万贞儿被热烘烘的暖炕与火锅熏蒸得脸蛋红扑扑,与众人一道褪去棉袄,围坐在暖炕上吃火锅,吃得鼻尖冒汗,仰着脸笑,鼻尖沾上褐色的酱汁也不自知。奴婢们平日里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忙得没空闲坐。唯有今日偷得半日闲,围着这口热腾腾的铜炉火锅子,抛开紫禁城那套严丝合缝的尊卑规矩,成为寻常搭伙吃饭的伙伴。“开动开动!”钱能伸长脖子,忍不住咽口水,等着年纪最长的万姐姐先动筷子:“肉老了可就柴了!”“冲呀!”万贞儿笑眼盈盈一声令下,几双筷子齐齐伸向沸腾火锅里的羊肉片与牡丹大虾。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即变色,捞起时还挂着滚烫的汁水。万贞儿迫不及待往那浓香的芝麻韭花酱碗里一滚,便猴急地送入口中。羊肉的鲜嫩与酱料的咸香,还有韭花酱的独特辛香,瞬时在舌尖轰然炸开。万贞儿被烫到嘴巴,忍不住吸着凉气,又舍不得停下,只能一边哈气,一边抢肉吃。头一回在紫禁城里吃肉吃腻的,半盆羊肉吃光之后,万贞儿有些吃不动了,于是夹起一筷子吸饱汤汁的冻豆腐解腻。铜炉锅子越来越沸,热气也越来越浓。羊肉、白菜、鱼虾、萝卜、豆腐、大棒骨、烧鹿肉不拘什么,一茬茬下进去,又一茬茬捞出来。话匣子也随着热汤打开。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闲话,却带着紫禁城底层奴婢们真切的生活气。钱能被烫得直抽气,却还不停筷子,含糊道:“要我说,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咱这的铜炉火锅实在!”余莲呷了一口温过的屠苏酒,惬意眯瞪着杏眼慨叹道:“是啊,外头天寒地冻,咱们这儿暖锅热酒,还有一屋子说得上话的人,忒畅快。”万贞儿心里那点子因白日被孙太后训斥而生的郁气,渐渐被这蒸腾的热气熏散了些。她捞起一箸煮得软烂的冻白菜。铜锅氤氲的热气模糊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此夜,只有一群在天顺元年除夕夜互相依偎着取暖,分享一锅热汤,几句闲话的奴婢。炭火噼啪轻响,汤底愈熬愈浓,香气缠绕着低语与轻笑,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久久不散。宫墙虽高,寒风虽厉,到底也冻不住这一隅偷来的滚烫人间烟火。酒过三巡,钱能又出幺蛾子。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个青布口袋,晃一晃哗啦作响:“光吃没趣,咱们来抽福签!”众人凑近看,只见他从袋里倒出一把竹牌,每片不过寸许,上头竟用墨笔写着字。“抽到什么,就得照做,不许当癞皮狗。”“你这猴儿,主意倒多!”万贞儿笑骂,却第一个伸手,“我来试试。”她抽出一片,念道:“在脸上画两只大乌龟。”众人起哄,钱能笑嘻嘻取来笔墨,果真在万贞儿左右脸颊画了两只大王八。万贞儿抿嘴一笑,扮鬼脸逗趣,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余莲抽到难题,需要一句吉祥话,还须含自己名字。腼腆的余莲脸涨得通红,半晌才细声细气道:“愿咱们年年有余,莲年如意。”虽简单,却真诚,赢得满堂彩。梁芳不禁感叹:“咱们这些人,山东的、直隶的、天南海北,竟能在一口锅里吃饭,也是缘分。”余莲轻声道:“我进宫前,家里除夕也吃锅子,不过是用陶盆,底下烧煤球,我娘总怕我们烫着。”每逢佳节倍思亲,大家一时都想起家来。见众人露出伤感神情,万贞儿举起酒杯:“宫里就是咱们第二个家。今朝有酒今朝朝醉,愿咱们来年都平安顺遂,还能聚首在此吃铜炉火锅,得主子丰厚赏赐!”“敬万姐姐!”众人举杯。夜深了,炭火将尽,酒坛也见了底。最后一片竹牌被万贞儿抽出,她借着烛光念道:“许一个来年愿望,众人共鉴。”屋里静下来。万贞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望太平。”子时恰至紫禁城内外焰火鞭炮声震天响起。欢笑与碰杯声再次响起,混入天顺二年元月初一新岁的爆竹声中。酒过三巡,有清宁宫的小太监拿着红布封好的小木箱,说是奴婢们都可到后殿抽奖赏拿彩头。箱子里放着不同的纸条,抽着什么就赏什么。万贞儿激动的摩拳擦掌,这不就是抽奖的游戏么。几人醉醺醺往后殿而去,后殿里更加热闹,清宁宫的奴婢们欢聚一堂,凑了满满当当三大桌人。小太监捧着箱子来到万贞儿他们这桌,一桌总共十个人,每人抽一张纸条。眼看着小太监站在她身侧,万贞儿正要起身去抽盲盒,可那小太监却拐个弯,竟舍近求远,逆时针开始让人抽盲盒。万贞儿只能巴巴儿地看着其余奴婢先抽奖。“哇哇哇,我抽到一百两银子!”梁芳嘴巴都笑歪了。“天菩萨!我我抽到一个半斤重的大金镯子哈哈哈”余莲激动蹦起来。万贞儿眼馋的伸长脖子,眼看着镯子金子银子和绫罗绸缎都被人抽完了,她心下一沉,就怕自己抽到最差的。终于轮到了她,她激动的将手伸进盲盒里掏纸条。“?????”怎么回事?盲盒里怎么没有纸条了?万贞儿正纳闷,那小太监忽然将盲盒左右上下的用力摇晃几下。当她的指尖摸到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纸条之时,万贞儿眼睛都亮了,她感激的看向正笑呵呵看着她的覃勤。万贞儿感动的吸吸鼻子,不愧是从西内冷宫里同甘共苦的好搭档,真是个大好人,竟当着众人的眼皮底下作弊,将好东西留给她。她发誓一会不管她抽到什么好东西,一定要分给覃勤一大半。殊不知覃勤愧疚垂首,那该死的破奖只能由万贞儿这个倒霉蛋抽中,否则奴婢们定会被太子骂死。太子爷最不喜欢陌生奴婢靠近,他与怀恩平日里面对太子都觉得发怵,好不容易遇到过年,自是想偷偷懒,只能委屈委屈万贞儿了。万贞儿喜滋滋拿出纸条打开,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气晕。这和买饮料看到瓶盖上印着再买一瓶,公司年会抽到特等奖是与老板一起加班十天的噩耗有什么区别!!!但见纸条上写着:赐贴身伺候太子殿下十日。万贞儿气的差点当场掀桌,骂骂咧咧走人,但面上仍是激动谄媚的跪地感谢主子隆恩。去他大爷的!她在紫禁城内五日一休沐,每个月二十还能出宫休沐一日,如今抽中伺候太子十日,变相让她多加班。悲愤交加,万贞儿气得回去继续灌黄汤,一醉解千愁。其实贴身伺候太子十日殊荣,也不必精确到满一百二十个时辰!究竟是哪个天才,将这破奖精确到时辰的,也不怕被雷劈死!一天才十二个时辰,她压根不可能十日不睡觉,在太子身边当差满一百二十个时辰!万贞儿欲哭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