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南京各个市坊丹桂飘香。
武英殿前的两株老桂开得正盛,香气沉甸甸压下来,连殿角石狮子都像浸在蜜里。
解缙一纸奏书递进武英殿。
“国祚绵长,重皇嗣。太孙正妃、侧妃已定,天下欢喜。当筹备六礼,请陛下召太孙归京。”
连文堃都要成亲了,朱标龙颜大悦,当即降旨。
“准卿所奏。着蜀王朱椿、礼部尚书解缙,筹备太孙婚礼。着任家、傅家主家命妇,入宫朝见皇贵妃,商议婚仪细务。”
夏福贵躬身应了声“遵旨”,转身出去了。
殿门开着,桂香一阵一阵飘进来。
朱标想起那年秋天,允熥十六岁,也是被一纸诏书从外头叫回京城,说是该成亲了。
父皇坐在乾清宫暖阁里,笑呵呵地看着他,说“熥哥儿,给你说了一门好亲。”
一转眼就轮到他堃了,真是岁月如驹啊。
十月初一,南京城外官道两旁的乌桕红透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朱允熙坐在正阳门外一座茶棚里,一身绛红蟒袍,腰束玉带,面前搁着一碗香茶。
从杭州赶来的路上,他算了算,上一次见文堃,还是两年前,不知那小子长成什么样子了。
辰时刚过,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道黄尘,响起马声和人声,约莫四五十骑,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
马上坐着个少年,身形已经长开了,肩宽腰窄,穿着一件半旧青色锦袍。
枣红马越来越近,朱允熙看清了那张脸,眉眼灵动,顾盼神飞,已不是当年吴下阿蒙,正是文堃。
文堃也看见了茶棚前站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翻身下马,大步跑了过来。
“五叔!您老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朱允熙往旁边偏了一步,躲开了那个扑过来的熊抱“别来这套,你身上一股马汗味。”
“五叔你咋来了?你不是在杭州享福吗?”
“你爷爷让我来接你。”朱允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胖了,顺义的米比难道南京还好吃?”
“自己种的,吃着香!”文堃眉飞色舞,“我还在县衙后院开了一畦菜地,种的萝卜,比大胳膊还粗!”
朱允熙气笑了“堂堂太孙,成种田郎了,你也不怕御史参你。”
“民以食为天参我干什么?劝农劝桑,乃是本官职分!”
朱允熙懒得跟他拌嘴,指了指身后马车“上车。”
“五叔,骑马多痛快,坐什么车!”
“你一身土,进了城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上车,先换了衣裳再说。”朱允熙不由分说,把他往车上推。
文堃没法子,爬上车,掀开帘子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青缎常服,旁边还搁着一双新靴子。
“五叔,你这准备得够周全的。”
“你爷爷交代的。说让你体体面面进城,别跟个逃难的一样。”
文堃嘿嘿一笑,把旧袍子脱了,换上新衣裳。还别说,大小正好,像是专门量身做的。
马车辚辚向前。叔侄俩坐在车里,文堃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五叔,侄儿问你个事。”
“说。”
“你学会察合台话了没有?”
朱允熙一愣“什么?”
“你跟五婶啊!”文堃挤眉弄眼,“你们俩平日怎么说话?是你学会了察合台话,还是五婶学会了汉话?总不能天天啊啊啊比手势吧?”
朱允熙脸一下子涨红了,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小子讨打是不是?”
“哎哟!”文堃捂着脑袋往后躲,“我就是好奇嘛!五婶长得那么好看,你俩要是没法说话,那多可惜!”
“谁说没法说话?”朱允熙瞪他,“你五婶聪明得很,半年就学会汉话了。现在比我还能说,天天跟我吵,我说一句她顶三句。”
“啧啧啧,”文堃摇头晃脑,“那五叔你岂不是天天挨骂?咱们老朱家,你还是头一个。”
“你——”朱允熙扬手又要打,文堃已经缩到车厢角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