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平,薄雾未散。
张辅寅时不到便起了床,先在侍卫营房里套好甲胄,又检查了一遍腰刀,这才往旧元大内走去。
从宁波卫调到太子行辕,他已经习惯了北平的清晨,干爽,微凉。
南方不是这样的。在宁波卫那几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干布把甲胄里里外外的水汽擦一遍。
北平没有这个烦恼,甲胄放一夜,第二天依旧是干爽的。
张辅走到正殿门口,值夜侍卫迎上来,低声说了句“一切正常”,便退了下去。
他按例绕殿巡了一圈,查看各处门户,然后回到阶下站定。
这大约又是寻常的一天,张辘来信,说考秀才又落了榜,大概不是读书的料,人家于谦比他小了七岁,一出手就是解元。
卯时初刻,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张辅抬眼望去,只见太子没有束玉冠,一支竹簪挽了,显得格外随意。
燕世子跟在太子身侧,圆胖的身子走得微微喘,手里却还攥着一卷文书。
“殿下。”张辅抱拳行礼。
“张辅,来得早。”朱允熥随口应了一句,”昨晚看的什么兵书?
张辅一怔“回殿下,看的《魏武遗书》。”
不错,晓得用功。朱允熥点了点头,“有不懂的,可以去问燕王和定远侯。”
张辅没想到太子会说这个,忙道:是。谢殿下提携。
进了正殿,张辅便退到殿门内侧站定,
黑漆御案是元朝旧物,案面磨得亮,元帝曾经在这张案上批阅奏章、下达旨意。殿柱上金漆大片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底。
但这座大殿本身的气度还在,高,阔,深。
朱允熥在御案后坐下,“高炽,下一盘?”
“在这儿?”
“就这儿。反正人还没到齐。”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起身挪到了御案另一侧。朱允熥从案下摸出一只木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副半旧的云子棋。
张辅看着太子和燕世子你一子我一子地摆开棋局。
这副棋他见过许多次了,太子闲暇时偶尔会与幕僚对弈,更多时候是独自打谱。
十几手过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殿下!殿下!您来得好早啊!
李景隆大步流星走进殿中,人未到声先到,
“殿下好雅兴。咦,高炽,你咋回事?上来就损了个角角?不妙啊。
朱允熥目光仍然落在棋盘上“九江哥,坐。”
李景隆等朱允熥落了手中一子,才压低声音道
“殿下,臣昨夜想过了,阿鲁台那头老狐狸,贪得无厌,给他三千条顶天了。
五千条他都敢开口,传出去,草原上还以为咱们怕了他。”
朱允熥盯着棋盘,只说了一句“等人到齐了,再议。”
李景隆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喝了起茶来。三个人,各自安闲。
半刻钟后,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方才齐整许多。
张辅侧身看去,只见陈迪走在最前头。
这位太子幕府中的老状元,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青袍,步履从容,目光沉稳。
他身后跟着蹇义,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再往后是夏原吉,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常年案牍劳形留下的倦意。
三人身后,是三位稍年轻些的官员。
杨士奇、杨溥、杨荣、王骥,行走之间礼数周全,各自落座时谦让了一番,才依次坐下。
张辅认得他们,每个人来过几回,坐哪个位置,他心里都有数。
又过了半刻钟,殿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说笑声。
张辅抬眼看去,只见燕王朱棣大步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在比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