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散伙,不是哪一天忽然散的。它是从一件一件小事里,一点一点散掉的。
先是关卡。
入冬之前,三个领地在自己的边界上重新设了卡——就是同盟成立前那种关卡过路要验货,验货要交税,交税要看脸色。关卡立起来的第一天,有商队被拦在卡前,货卸下来,一袋一袋翻检。商队的主事人拿着同盟的通行文书,跟守卡的兵争执了半天,最后还是交了钱才放行。
同盟不是说过境不设卡吗?主事人问。
守卡的兵头笑了笑,说同盟是同盟,我们领是我们领。我们领主说了,日子是自己的,账要自己算。
这话传回望海城的时候,格里芬正在核对账目。他听完,没有火,只把手里那支笔放下,说了一句知道了。
设卡的不止一家。入冬前的半个月,又有两个领地在自己的边界上重立了卡子。有商队试着绕路,可绕来绕去,条条路上都有卡。有人算了一笔账跑一趟南边的货,光过路钱就比同盟时候多了四成,算上被扣的、被刁难的,利润薄得可怜。
同盟那时候,多好。有老行商蹲在茶摊前叹气,一条路走到底,一道卡都不用过。
那你怎么不找同盟说理去?
说理?老行商苦笑,同盟自己都快散了,跟谁说理去?
联合巡逻队陆续撤了四个领。剩下的几个,也名存实亡——人员不齐,轮值不来,巡了两天就各自散了。只有晨风领和白杨领的巡逻队还坚持着,两队合编,沿着两领交界的那段路,每天照常巡一趟。
白杨领的队长跟格里芬说路是同盟修的,巡逻是同盟排的。只要同盟还在一天,我们就巡一天。
格里芬听完,没有接话。他拍了拍队长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停下,回头说辛苦了。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然后是联合巡逻队。
风丘领的联合巡逻队,是第一批撤走的。队长带着三十个人,把制式皮甲叠得整整齐齐,装进筐里,送到望海城的官署,交割清楚,又领着人走了。走之前,队长犹豫了一下,对接收的文书说这一年多,跟着同盟巡逻,学了不少东西。往后……往后要是还用得上,言语一声。
文书把这话原样记下来,呈给了格里芬。格里芬看了,没有批注,只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抽屉。
再然后,是各自谈判。
有两家领地的商人,绕过同盟的统一对外谈判,直接跟东帝国商队签了契书——就是影彻今年开春时查出来的那两家。契书签完,消息传开,有人骂他们吃里扒外,有人叹气说世道变了,也有人默不作声,悄悄派人去打听帝国商队的门路。
沈砚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看在眼里。他没有拦,也没有劝。他知道,拦不住——同盟不是牢笼,谁也没资格把谁拴在里面。他只是每天照常办公,照常起草文书,照常把各领送来的公文分类归档。
直到有一天,一个领地的使者来到望海城,当面跟林昊道歉。
使者是替领主来的。他说,他们领决定退出联合巡逻和公共项目的摊派,理由说得含含糊糊领主说了,今年收成不好,领里揭不开锅,实在拿不出钱粮。不是不认同盟,是身不由己。
使者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林昊听完,没有为难他。他让文书给使者倒了杯茶,说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领主,同盟不勉强谁。日子是自己的,账自己算,这个道理,我懂。
使者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容易。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使者的马车远去,说身不由己。可我看他走的时候,脚步挺轻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