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扇骨之下丶已经过了几座山头的其他峰,他轻轻咳了声,从容丶低调地折返。
路上又有些踟蹰。邬九思难得有些不大确定,自己心念未定的时候,去看徒弟是否合适呢?二人之间,他是长者,是师尊,也是说话更有分量的一个。想想从前便知道了,历来只有他来决断两人的关系,郁青并不能改变什麽。
可越是这样,越是不能轻易开口。
「也罢,」他想,「我不过是去看一眼。一眼就好了。」
知道郁青如今状态不错,也能安稳些。
抱着这样的心思,然而尚未来到屋内,邬九思的心尖便是一揪。
有里里外外的法阵在,所有声响都被隔绝。他这会儿并未听到丶察觉到什麽,会有此刻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本能。
邬九思霎时加快了脚步。他担心郁青多想,担心对方心神郁郁之下做出傻事。然而推门的那一刻,邬九思方意识到,原来青年是做了噩梦。
与其他答案相比,这算是一个好结果。邬九思很短地松了口气,转而又身形一闪,直接去到徒弟身畔。
他在榻边坐下,轻轻叫:「阿青?阿青?」
榻上的青年眉尖紧拧,冷汗不止,发丝都粘在了脸上。
邬九思想要为他拨开些,动了手,才发现指尖是一片冷。
他心头愈忧,不知要怎样才能叫醒对方。这时候,眼神又是一闪。
阿青……怎麽梦里也在流泪呢?
莹莹水珠从眼稍落下,很快流入鬓间。速度太快,简直就像是邬九思的错觉。
可邬九思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他手指微微蜷起些,几分茫然几分怜惜。明明自己走的时候青年还是雀跃的样子,可这不过多久,对方竟然再次……
「你要怎麽样才能开怀些?」他问。说话的时候,拇指在青年眼角轻轻摩挲。是想要抹去那边的水痕,可这麽一个简单的丶并不掺杂什麽心思的小动作,却让对方眉尖显而易见地放松了。脑袋也微微偏了过来,正朝着邬九思的方向。
邬九思看着这一幕,不言不语,不发出任何一分动静。事实上,连他自己也在花时间反应。
作为筑基修士,阿青本是「不需要」如此刻般闭眼睡下的。会这样,便是他太累丶伤势未愈。
如此情境当中,做出的自然都是本能反应。而他的本能,是与自己亲近。
……在苏醒时不敢去做的,与自己亲近。
那个答案其实从来都在自己心里,只是邬九思先前不曾去触碰。到了眼下,他掌心微烫,手指也多了热度。垂眼注视着那闭着眼睛丶却还是追寻着自己气息的青年,他到底直面了那件事。
「能让你开怀的,是我吗?」
你不敢去想我已经不因之前的事生气怪你,可还是想要与我一起。
邬九思慢慢地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怎麽会想不到这些?阿青已经表现得那麽分明。
那自己呢?他又自问,自己想要如何去做?
心念转到这里,便似是碰了壁。好在这会儿屋子里只有他一人清醒,邬九思可以放纵自己散开悠悠思绪。
他又记起自己曾经与「陈禾」说过的话:我从前不知你又这样的想法,於是从未生出更多心思。但现在,如果你愿意等,我便也愿意一试。
为什麽呢?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徒弟。
想到「陈禾」的笑脸,邬九思很短暂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有怅然。从前不觉得这份笑颜特殊,今日却……
他不由低头,想要再在榻上青年脸上找到一抹喜意。可视线垂了下去,修士又是愣住。
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什麽时候起,自己的掌心已经贴合上青年面颊了。而此前的焦灼丶难捱已经从郁青脸上尽数消失,留下的只有平和依恋。
……
……
妖蛟说的是真话。
拿着天机镜,邬戎机得出了这个答案。
或者,至少,对方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他轻轻「啧」了声,想到对方志得意满丶笃定自己下次再去时定会带上上官冲尸身的样子,心头一阵厌烦。
倒不是说觉得上官冲不该死。可无论此人是何状况,都是天一宗的事。莫非自己口上叫妖蛟一句「峰主」,他便以为这会儿是灵犀峰还在的时候麽?
邬戎机冷笑一声,本命刀旋即自鞘抽出丶落在身下。他抬脚踩上,风霎时在耳畔呼啸起来。
有灵光自他指尖流出,正是一枚发给袁仲林丶说清自己了解状况的信符。另一边,袁仲林原先正在与各个外出弟子前去拜会的宗门高层传音,一个个噩耗传来,不少宗门到底还是不敢以长老们的性命来赌。尤其在各自渠道探听到天一宗果真出事之後,他们到底一一打开了通往自家长老闭关之处的阵法关窍。
并非所有地方都出了事,可一但中了那个「万一」,便是颇惨烈的结果。
袁仲林虽是外人,却也兔死狐悲。此刻收到来自师兄的讯息,他先是同样一声冷笑:「做了这麽多恶事,他竟想全身而退吗?」语毕,想到妖蛟的话,又是微微悚然,「天地寿数……」
袁仲林沉吟片刻。
「这不单单是玄州的事,」他很快有了答案,「前头收了信的门派也在等一个结果。便将人请到天一宗来,一起就论个说法出来!」
这是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