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左拼右组起来的几十辆工程车,不远处还有十来架起重机和吊车,许多小叉车停在其下,上面还载着未来得及卸载的钢材。视线尽头是一尊漆黑的炼化炉。它像一颗心脏,钢铁血管延伸至房间天花板,下面则是比吊车还要高的炉体,源源不断的太空垃圾将它烧得黑中透红。如果说方才的入口是鮟鱇鱼布满利齿的口腔,那么这里就是这条钢铁巨鱼的胃袋,所有经过“屠宰场”的太空捕捞物都将被打碎,然后送到此处等待筛选、重炼。燕无乐深吸一口气,大概推测出了这架超巨型飞船的运行模式。看样子,他们的目标是「扁舟」,而自己不过是飞船连带的小小附赠品。她暗中松了口气,这可比前来杀她的未知敌人好多了。悉悉索索的交谈声没了,人们面面相觑,看着燕无乐淡定从容地观察四周。“哇哦,东方面孔,长得蛮漂亮的嘛。”一道洪亮的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不像旁人那般遮掩。燕无乐循声望去,只见正前方的吊车突然启动,钢铁长臂垂下,小筐内吊儿郎当地站着个年轻男人。他扎着小辫,握着操作杆的手指间还夹一支烟。他下降到距地面一两米的高度,正好俯视着她。燕无乐也无所谓,她抬起头,正视回去。二人就这样审视彼此,表情都不甚明朗。直到燕无乐眯起眼:“还没看够?”年轻男人这才爽朗一笑,随后拉动摇杆,吊车又将他送至半空。紧接着,他的声音回荡四周:“有意思,你居然不是流放者!兄弟们,今天这网可是给我们捞来一个大惊喜!”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年轻男人一起欢呼雀跃。有几道心直口快的声音传到燕无乐耳中:“不是流放者?那她是啥?”好了,她现在也能猜出这些人的身份了。所谓流放者,其实是上个世纪初,随着几次星际越狱事件后而兴起的说法。一部分囚犯窃取飞船,不管不顾地奔向星空,自此杳无音讯。而在这之后,所有因故背井离乡、流亡星际的自然人,都以“流放者”自居。他们中有非法移民失败的、有从监狱中逃脱的、也有怀着冒险精神自愿加入的。而宇宙并非一团混沌,引力圈和旧航道的存在,将来自五湖四海的流放者们吸引到一起。他们上供了各自的飞船,最终形成了这钢铁鮟鱇鱼一般的「流放者之家」。随着小辫男的带头,工程车群纷纷为燕无乐让道,左右两个机器人做出“请”的手势,竹节虫般的手臂指向前方。那年轻男人从吊车上一跃而下,走到她身前,“我叫周一,星期一的周一。这位美丽的小姐,您怎么称呼?”“飞燕的燕,燕无乐。”她晃了晃手铐,“这个能给我解开了吗?”周一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手铐内的机械臂,“如果你不叫这个名字的话,它倒是随时能解。”“久仰大名,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在金銮城外见到燕总本人。怎么,逃婚逃到外太空了?豪门世家里的腥风血雨、暗流涌动?”燕无乐:“……什么乱七八糟的。”周一不语,只是一味展示他多如山般的电子垃圾读物。“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自己瞧瞧,”他手环光屏变为镜子,对准燕无乐,“你脸这么红,我以为是被我猜中然后恼羞成怒了。”镜中倒影下,燕无乐确实脸颊通红,马尾束起露出的额头上,还有硬币大小的血痂。“……”她抿了一下嘴唇,试图让它们不那么苍白。燕无乐:“发烧烧的罢了。”周一“哦”了一声,随后掏出传呼机喊了串暗号,燕无乐不明所以,直到一个飞奔而来的小孩递来退烧药。“吃了吧,不用谢我!”周一说完向四周挥了挥手,围观群众登时作鸟兽散,回到各自岗位干活去了。两个竹竿般的机器人依然寸步不离,周一又掏出个游戏手柄,让它们挪开一步,看起来像左右护法。“健康可是工作的本钱,燕大资本家。”他举起手柄指向前方,“千万别倒下了,我们的参观才刚刚开始!”“「大鱼」欢迎你——”巨型火炉的另一端有大门敞开,短暂的楼梯盘旋而上后,是一个圆形的大厅。除了他们来时的楼梯通道,这里还有数十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小门,它们依次编号,呈放射状铺在圆形大厅周围。周一带着燕无乐随意推开一扇,里面如同羊肠小道,嘎吱作响的狭窄地板两旁是更小的门,大致仅能容纳一人。每扇小门上同样有编号,只是数字已到了三位。周一又随意推开几间,里面有桌椅板凳,以及数量不一的单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