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几乎要让燕无乐忽略面前这个被推来的扎啤杯。刚被摇晃过的液体浑浊不堪,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罐泥水。她把嘴边的夸赞收回肚里,尴尬地笑了笑。阿维对此浑然不觉:“我调酒很有一套,是熟练工了!”然后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放低声音凑过来,“姐,这杯今天算我请的,你们能不能给我讲讲金銮的故事?”男孩的眼睛里像有火焰跳动,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直白让燕无乐有些措手不及,她大脑宕机了几秒:“……金銮城的故事?”金銮城有什么故事?燕无乐脑海中闪回了自家庄园、科鸢大厦、墙壁雪白的实验室,还有布满密密匝匝胶线的培养仓,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见她沉默,男孩疑惑地嘟哝了两句,手上调酒的动作放慢不少。但他还是有些做酒保的服务意识,耐心地抬头等待回答。应霁在一旁抿了口酒,然后立刻悄悄把它推远了。“金銮城是个很繁华的地方……大概就是,要什么有什么。”阿维不解:“极夜城也是啊,想要的话没有搞不到的东西。”该怎么向他描述那些自己世界中从未出现过的事物呢,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无解。于是燕无乐尴尬地笑了笑:“确实是。”但阿维显然不信,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看二人又看看提亚斯,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但是提亚斯就能说很多啊?”“那是因为我待的不久,游客嘛,看什么都新鲜。”最边上的人摆摆手,然后顺手端走了二人不喝的酒。提亚斯把它们一饮而尽,然后才不急不缓道:“人家这是从小到大都生活在那,见怪不怪,你这么一问当然说不出来。”这话也算歪打正着,阿维“哦”了声后表情又殷切了起来。燕无乐连忙转移话题:“你们看起来很熟,怎么认识的?”“哦,提亚斯吗?”阿维继续洗着杯子,“他是我的房东!”chapter21◎入夜◎房东?他们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一起。但刚才提亚斯目睹了他们威胁刺青男人的全过程,包括那句意味不明的“想要的东西”,他已经知道他们在寻找住处。那来搭讪他们是……?燕无乐倒希望他只是个寻求客户的房产中介。应霁的枪贴着钱包,信用卡显然用不了,就是不知道贵金属在极夜城内能不能流通。而提亚斯却对着阿维大手一挥:“还房东?那你说说自己都拖了几个月房租了?”“我就是混的久了,比年轻人多点积蓄罢了,空出来一两间房放着也落灰,你住了顺便帮我打扫打扫。”随后他转过身来,神情自若,“你们也正在找房子,对吧?”燕无乐和应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提亚斯没有骗他们,他确实有房,只是条件一言难尽——古旧的门锁上锈迹满满,打开后是一室一卫的小房间,这里依旧位于酒馆附近,按水平测算来说,它的位置甚至比酒馆还要下沉。这房间也不是规矩的立方体模样,它几乎没有什么棱角,像一个蛋的内部,目光所及之处的墙上糊满灰白浆糊。地面也不太平,燕无乐随手晃了晃唯一的椅子,结果顺带荡起一层土。“这原来做什么用的?”她随口问道。“也住人,不过是好多年前了。”提亚斯站在房间中央,“极夜城人口暴涨时很流行这种扩建出的房子,当年人们都管它们叫‘蚁穴’。”蚁穴,很贴切的名字。他们回想这一路,每段阶梯都向下,每间房屋都越埋越深,人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脚下还有多少相同的人生。“现在地下没有那么多可开采的东西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咯。”“那他们去哪了?”应霁不理解。提亚斯饶有兴致地抬了抬那布满皱纹的眼,像是在解释什么冷笑话:“去世了,时间会带走一切。”“没有新的人出生,这些地方就闲置了。”燕无乐做了补充。“你女人可比你聪明多了。”提亚斯的手肘撞了撞应霁,他正站得笔挺分析房屋数据,被这忽然一杵打断了思路,面上一阵迷茫。“身板看着也弱。”提亚斯又“啧啧”两声,颇不理解地又看了看燕无乐。眼前上演了这一番诡异的互动,燕无乐觉得有些好笑。“您身体倒是挺好的,心态也……”“打住!”这声依然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银发老人发出的声音,“不要用金銮城的标准来衡量我,在极夜城内,活到我这个岁数是一种本事。”